连载3: 瓦尔桑姑娘
瓦尔桑姑娘
明尼苏达大雪,航班延误。王大卫心烦意乱,在拉瓜迪亚机场候机室坐立不安。好在他有圣经读,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明州的气候与北海道相似-—难怪他心急火燎,赶着去明州过圣诞:一半是追逐纪录片题材,一半是想梦回故乡。
忽然想起昨晚那热情似火的金发女郎,他心中有愧。看似逢场作戏,姑娘的热忱却溢于言表,温暖得叫人无法逃避。要怪就怪老爸——偏偏在气氛最浓、情绪最高时横插一杠,硬生生把一场“美梦成真”搅成“梦成泡影”。更糟的是,他连对方的电话号码都没留。
或许,这就是上帝的手。主权在祂,非人力所及。大卫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身份八字都没有一撇,还敢幻想爱情的归宿,金发美女的梦幻?
正当他收敛心神时,一道“黑光”闪过——不是阴影,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光亮,像黑夜里闪亮的灯。
一位索马里姑娘轻盈地飘过,惊为天人。她没戴头巾,素面朝天,颈项高扬,背脊挺拔。眼大唇丰,鼻梁傲直。那肤色黑亮得像细柔的缎面,又像被反复抛光过的黑檀:黑而不暗,反倒温暖如春。仿佛她站在那里,空气便多了一层光泽,世界也凭空多出一种颜色。
大卫从前不懂时尚杂志为何也爱黑人模特。父亲总说“一白遮三丑”,乡下人的审美标杆就是“城里姑娘”的白:没有风吹日晒,苍白得耀眼,甚至白得脆弱病态。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黑珍珠”的魅力——那不是不得已的黑,而是自信的黑,像音乐一样自由,像火一样有生命。
感谢上帝,他身旁还有空位——像为她预备的。她的大眼睛在候机室里巡梭几圈,最后落在他这边。严格说,是落在他身旁的座位。可大卫还是忍不住自作多情,以为她看上了他。
她款款走来,他心跳得厉害,越近越像害羞的孩子,竟不敢直视她的眼。
“这个空位有人吗?”
一口标准的中北部美语,清澈利落,从一位黑姑娘舌下吐出,莲花般惊艳。
“当然没有!”他忙起身恭候,答得斩钉截铁,生怕错失良机。她坐下时,他闻到一种气息——不是香水,而像草木、阳光与洁净皮肤的味道,异域却温润。
她的视线掠过他手里的圣经,停了一瞬。那目光轻柔,几分惊奇,几分仰慕又像触到某条看不见的界限。
“你在读《圣经》?”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冒犯,反倒带着一种谨慎的尊重,“抱歉,我不是要打探……只是好奇。”
“是。”大卫点头,“我从小在基督教家庭长大。等飞机烦心,读一段,心就安了。”
她微微一笑。“我明白。”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我也信上帝。只是……我的传统不同。”
大卫问:“你是穆斯林?”
她没有立刻点头,只是把答案理得更柔顺:“我来自索马里。我们多数人是穆斯林。对我们来说,信仰不是‘个人爱好’,更像是家族的呼吸——你可以不说出口,但你不能假装没有。”
大卫沉默了一秒,忽然明白这段相遇的重量和机缘。
她看出了他的迟疑,反倒先搭讪:“我父亲经常去中国。”她说,“从小就跟我讲中国人的热情、中非友好的故事。所以第一次见你,我有种亲人的感觉。”
大卫受宠若惊,连声附和,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那我得努力当好中非友好大使——不过我先声明,我不是外交官,我只是个学电影的。”
她笑了,笑意终于放开一点,但又很快收住,像怕自己笑得太多会失礼。那份克制,让大卫更好奇:热烈之下原来有戒律,温柔之下原来有门槛。
他急切问她名字。她说自己叫瓦尔桑(Warsan)——意思是好消息、福音、佳音。本科读法律,在明尼苏达州总检察长办公室任助理律师,做的是搭建主流社会与索马里社区之间的桥梁。这次出差纽约,正好同机返回,算是有缘有份。
话未说尽,广播响起,登机开始。他们的话题被迫中断,只得匆匆告别。她说去洗手间,转身便消失在人群里,连互换号码都忘了,只留下遗憾像冰一样压在胸口。
机舱爆满,熙熙攘攘都是回家过节的人群。大卫在拥堵的过道里奋力穿行,眼睛却执着地搜寻着那道“黑月光”。他只顾四下张望,忘了看路,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前面一位老太太。
他连声道歉,老太太却幽默得很:“小伙子,我可不是你追的对象!你那热烈拥抱——不管是爱是恨——都能要我老命啊!”
众人哄堂大笑。大卫羞得面红耳赤,那股执念也被笑声打散了些。可当舱门关闭的声音回荡在机舱里,他又觉得像一扇世界缓缓合拢的门,把他对她的念头也关在里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扣好安全带,手里仍翻着圣经,努力让心静下来。旁边座位空着,他以为不会有人了,正好舒展腿脚。
就在这时,空姐领着人走来,朗声说道:
“小姐,23B,就在这位先生旁边。”
那人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挤进B位。大卫抬头,几乎要笑出声——是瓦尔桑。像上帝把一段未了的缘份,又轻轻放回他身边。
这一次,他得以更近地端详她:肤色不是单一的黑,而是一种被阳光反复亲吻过的深褐,隐隐带着金属般的光泽。长睫毛投下柔软阴影,眼神深邃而洁净,像远离大陆的深海。没有头巾束缚的秀发瀑布般泻下,露出修长颈线——线条干净、优雅。
她也惊喜地轻轻“哦”了一声:“我以为找不见你了,原来就在邻座。”
那一瞬间,便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空间忽然变得亲密。大卫嗅到她身上那种气息:乳香、温热皮肤、干燥风沙与草木味道的混合,异域陌生,却不拒人千里,反倒温润亲切。
飞机开始滑行。
“第一次坐这条航线?”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拨动心弦的力度。
“是。”他说,“你呢?”
“我也是。”她笑了笑,“不过我常飞,多去华盛顿。”
他讲自己的漂泊与成长,她听得认真。随后她说起索马里,说起战乱离散,说起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悲剧。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却像把看不见的伤疤翻开给他看。
因为颠簸,他们的肩膀偶尔触碰。她却像触电般轻轻避开——不是嫌恶,而是一种自持。她低声解释,像怕他误会:“对不起。在我的信仰里,身体的亲近……要很慎重。”
大卫点头,忽然感觉这份“慎重”本身就很美——它让欲望慢下来,让人先学会尊重。
空服员送来饮料。她选了不含酒精的果汁,他要了一小杯红酒。她看了眼他的酒杯,没评判,只淡淡说:“我们也有人喝,也有人不喝。很多时候,不是教义的‘禁止’,而是家族的‘眼睛’。”
“家族的眼睛?”大卫重复了一遍。
“是。”她轻声说,“有些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会把很多人一起卷进去。”
大卫听着,意识到自己熟悉的世界正在变化。
“在我的文化里,”她说,“飞机相遇的人,只是上天让你记住的一瞬。”
“在我的文化里,”他说,“有些相遇,是前世没说完的话。”
她低头笑了,睫毛轻颤。那一刻,大卫忽然明白:所谓异域,不是肤色、语言或宗教的标签,而是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被安排在同一排座位上,彼此照见、彼此试探、彼此尊重——在上帝的爱里相遇,也在信仰的边界前学会慢下来。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前行。命运没有提前写下结局,却已悄悄把“开始”安放在他们之间。
终于,在明州北国风光、万里冰封的冻土上,他们平安落地。他们交换联系方式,互道平安。出于教义差距,出于男女授受不亲,他们无法握手拥抱,却心意分明——像寒冬里埋下的种子,正悄悄等待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