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之中渭水平原下《白鹿原》 冯知明
1.一本厚重之作,迟来的阅读

文化人有些特点,便是投身于文化理想时,也想从这里找到维持生计的途径,比较独立的做法是开个书店。我曾有一段这样的尝试,那时正逢文化兴盛之时,还从这里赚得第一桶金。
《白鹿原》在那时属于常销书——并不是那种畅销一时的图书,比较固定,不显山不露水的有后劲。不久之后,书店来了一批盗版书,这类书不会要预付款,且折扣大,包装上煞有介事注明“无删节版”,至于是谁发的货,书店也许心知肚明,但只能记在无名的账户上。过上一个季度或半年,就有人来结算了,卖出多少就结算多少。作为图书的《白鹿原》曾享有这样待遇,可见它对一代人有过不小的影响。
那时的我,活得浮躁,如此经手过这部影响甚广之作,同样难得看它一眼。多少年过去,现在面对这部电子无删节版,想到这段往事来,不禁有些感叹。直至如今,虽然是迟到多年的阅读,我用心花了十余天,从法兰克福到维也纳,还是认真拜读完毕。
这是陈忠实先生在1988年4月到1989年1月完成的初稿,又在1989年2月至1992年3月修订成稿。这个时代正好是我所经历的,属于思想活跃,处在改革开放初期,放在这样时代背景下,陈忠实先生有如此宏阔的构思,突破阶级斗争的政治框架,把白嘉轩与鹿三这类地主与长工描写成和谐而互相依存的关系;并像放足似的打破了“高大全”文学创作屏障,足见他创作时的勇气与对时代的预见性。陈忠实先生用一支厚重的笔,着力描绘了传统宗法礼教社会的崩溃,动荡时代革命浪潮的冲击,展示了人性欲望的觉醒,构建出一部充满文化反思与人性深度的民族史诗的作品。
这部长篇巨著的时间跨度从清末民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展现了渭河平原上仁义白鹿村中白、鹿两个家族祖孙三代近半个世纪的兴衰史。故事主线涵盖了中国近、现代史的重大事件——军阀混战、国民革命、土地争夺、抗日战争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等时期,向世人呈现一幅波澜壮阔时代画卷。
白家的代表人物白嘉轩是白鹿村族长,是一位为人正直、恪守传统,视《乡约》为宗法礼教为本族最高行为准则,作者着力描写他的善良与厚道,强化他以德报怨的美德,对鹿兆谦(黑娃)反复施救,便充分说明这一点,他是旧道德的楷模,完美体现了宗法社会人伦传统;而鹿家的代表人物鹿子霖则同样是土地上养育而成的农民,作为一个对应面,他被描写成为一个精明狡黠、作为白鹿原的乡约,攀附上邪恶势力,欺压百姓,到处结拜干亲,以掩盖他好色淫乱的本质,他的存在同样具有象征性,即世俗社会的精明和欲望。这两人视为一生的竞争对手,以鹿子霖精神崩溃,白嘉轩忏悔骗购风水宝地的事件而结束全篇。
2.厚重的民俗风情,深重灾难的小说氛围

全书的开篇,用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的名言:“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作为题记。作家多用陕西方言来写作,给读者亲临其境之感。
作者用了相当的篇幅,对这个面临巨大变迁的时代,各种民俗风情进行描述,面对跨年度的干旱祈雨,那是一场乡人生死场的祈雨仪式,浩浩荡荡几十里山路,爬上山巅,直抵乌龙潭:“白嘉轩……他用左手再接住一根红亮亮的钢钎儿,‘啊’地大吼一声,扑哧一响,从左腮穿到右腮,冒起一股皮肉焦灼的黑烟,狗似的佝偻着的腰杆端戳戳直立起来。槐树下的庙场上,锣鼓家伙敲得震天价响,九杆火药铳子(九月)连连爆炸,跪伏在庙场土地上的男人们一齐舞扭起来,疯癫般反复吼诵着:‘关老爷,菩萨心;黑乌梢,现真身,清风细雨救黎民…’侍候守护马角的人,连忙取出备当的一根两头系着小环的皮带,把两只小环套住穿通两腮的钢钎儿,吊套在头顶,恰如骡马口中的嚼铁。”
白嘉轩娶第六房女人胡氏被鬼纠缠,更是描写得细致而生动:“法官隐名瞒姓,人称一撮毛,左腮下一颗神秘的黑痣上缀下尺把长的一撮黑毛。嘉轩诉说了闹鬼的经过。法官思问了借的住址就催他回去,说自己随后就到。嘉轩知道法官衍路坐鬼抬轿神速如风,就急急匆匆小跑回家来。法官果然随后就到了,刚到门口就把一只罗网抛到门楼上,乃天罗地网。法官进得屋来,头缠红帕腰系红带脚蹬红鞋,扑上楼去又钻到床底。胡氏吓得蒙了被子。法官最后从二门的拐角抓住了鬼,把一个用红布蒙口扎紧了脖颈的瓷罐呈到灯下,那蒙口的红布不断弹动,像是有老鼠往外冲撞。法官吩咐说:‘给锅里把水添足,把狗日煮死再焙干’鹿三和嘉轩两人轮换拉扯风箱,锅开水滚后,一股臭气溢出来令人作呕……直到把那半锅水烧得一滴不剩,法官接了偿钱提了瓷罐收了天罗地网又坐鬼抬轿回岭上去了。”同样,田小娥死后被成冤魂怨鬼,引来瘟疫,让自己公婆鹿惠氏成第一个受害者,让白嘉轩的女人仙草“两头开花”而亡。只是这个“一撮毛”的法官无法收拾如此厉鬼。
白家的小儿子孝义娶妻几年没有生育,“拗熊孝义没了耐心骂:‘你狗日是个漏勺子不盛屄’媳妇羞惭得连哭也不敢。”嘉轩求教于亲家冷先生,冷先生不同意休了女人,用一个形象生动的比喻,“你看窝瓜蔓上,有的花坐瓜,有的花不坐瓜。只开花不坐瓜的花人叫狂花。有的男人就是只开花不坐瓜的狂花。先得弄清他俩谁是狂花,那会儿休不休她就好说了。”便告知让他的媳妇上一回棒槌会。
作者进一步描述:“孤峰基座的山梁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庙,里头坐着一尊怪神。……一条光滑丰腴的手臂托着一只微微启开的河蚌,另一条肌腱累摞的手臂高擎着一把铁铸的棒槌。这就是男女合一的棒槌神了(棒蚌谐音)。每年六月三日到六日为棒槌神会日,会的时间不在白天而在夜晚,半夜时分达到盛期。一般都是由婆婆引着不孕的媳妇装作走亲戚出门,竹条笼儿里装着供品和自食的干粮……婆媳俩人在棒槌神前点蜡焚香叩拜一毕,再挤出庙门时,婆婆给媳妇从头顶罩下一副盖脸的纱布……这时候,藏在树干和石头背后的男人就把盖着脸的女人拉过去,引到一个僻静的旮旯里,谁也不许问谁一句话,就开始调逗交媾。这些男人多是临近村庄爱占便宜的年轻人。”孔圣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我们这个民族影响深远,这也是我们能够繁衍生息的源头,为了不绝后,“借精”有合法外衣,棒槌神就成了一种庄严的野合仪式。白嘉轩听了冷先生的话,暗自盘算开了。他认为让媳妇去棒槌会,目标太大,闲话太多,便把主意打到了半小糙小子不喑人事兔娃这里,一试果真不足三月,媳妇便有孕期反应。
这种厚重的民俗风情描写,加上大旱之年剥光树皮刨食观音土和人食人,以及瘟疫流行十村九空的惨状,还有官府的苛捐杂税,反映了千百年来,我们这个民族生存的艰难,他的《白鹿原》这部大作的底色,这种制造沉重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从而了解到,为什么我们这块土地上革命运动的频发。
陈忠实先生直面人性深处最可贵的一点,便是对性的描写,从白嘉轩到鹿子霖;从黑娃到孝武;从鹿兆鹏到白孝文;从孝义到兔娃,甚至大拇指芒儿,皆不吝笔墨,作了详细的描写,这里我们并不认为陈忠实先生玩弄风月,为吸引读者之故,而是通过这种最隐秘之处的描写,将每个人的表现方式,呈现出一个人物性情最重要的途径。
3.朱先生,白鹿原的“精神图腾”

《白鹿原》几个象征性极强的人物。首推朱先生,他是白嘉轩的姐夫,也是旧时代文人的化身,作者通力打造能承载自己理想和人格力量的典型。
朱先生作为白鹿原的精神支柱,是活着的传说,他被描写为学识渊博、品德高尚,而且淡泊名利、心怀天下,始终以“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为己任。他的出场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文人都喜欢来点风花雪月,以表现自己风流倜傥,朱先生不顾邀请方的尴尬拂袖而去;在江南讲学,因为穿着土气,满嘴方言,只能沮丧回到白鹿书院。开头贬损的写法,更能增添朱先生的高大完美人格形象。
他多次拒绝军阀的高官厚禄,却能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化干戈为玉帛;他在灾荒之年临危受命,主持赈灾,救济百姓;他一腔热血,在自己弟子战死沙场之际,率八老发表全国宣言,以年迈老朽之躯亲赴战场,求死以对倭寇;当自己的志向无法伸展之时,闭门潜心著书立说,编纂《滋水县志》,试图为后人留下历史的真相。
朱先生一路走来,尽管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仁者爱人”的儒家思想,可是时运不济,创办的白鹿书院,被新学挤得只有关门大吉;编纂县志只要两条换枪的资金便可以印制,最后被县长认为他没事找事故意添乱赶了出来。他离开人世时,人们对他的评价:“……人们在一遍一遍咀嚼朱先生禁烟犁毁罂粟的故事,咀嚼朱先生只身赴乾州劝退清兵总督的冒险经历,咀嚼朱先生在门口拴狗咬走乌鸦兵司令的笑话,咀嚼放粮赈灾时朱先生为自己背着干粮的那只裕涟,咀嚼朱先生为丢牛遗猪的乡人掐时问卜的趣事,咀嚼朱先生只穿土布不着洋线的怪僻脾性……”
朱先生的形象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他是白鹿原的“精神图腾”,代表着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最优秀的部分——仁爱、正直、淡泊、担当。作者着力打造他的淡泊名利的形象,与现实社会的功利主义形成鲜明对照,最终他将自己的著作带进没有棺木的坟墓之中,让它化成泥浆,象征着传统士大夫在新时代到来时的无奈与迷茫。不得不说,他的形象为《白鹿原》增添了浓厚的文化底蕴。但朱先生的形象承载作家太多理想化色彩,作者力求写出一个旧时代的“完人”,一个乱世的圣贤形象,使之他的形象很是虚化,更像个符号。使我感到,作品中的人物,太过理性,富于强大的思想,这个人物很难形象生动,也难站立起来。
4.田小娥,一个极具反抗精神的牺牲者

之于朱先生对应面来看,田小娥是个极有意象和真实生动的形象,这也是作者在《白鹿原》中塑造最为成功的人物形象。田小娥是一个极具反抗精神的牺牲者,她出生书香门第,因为家庭贫困给年老的郭举人做妾,大娘对这个老男人管控过严,不仅严格规定同房时段,还让她每夜用自己隐秘处为其泡枣。田小娥出现在读者第一眼,就表现出了十足的个性,把要“泡”的枣扔进了尿盆。对于黑娃这种愣头青,一招一式都是田小娥主导的,足以说明反抗是深思熟虑的,同时也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子。黑娃被赶走后,寻找到被休的田小娥,把她带回家,因为她的“荡妇”身份,被全村人所嫌弃与排斥,同时被父亲鹿三赶到破庙。这时黑娃,反抗有了目的性,在鹿兆鹏的引导下,烧了河南乌鸦兵粮仓,开始闹“农协”,失败后加入习旅,举事失败后,误入山寨,当了土匪。而这时的田小娥,为了救黑娃,对鹿子霖以身相许,被村中无赖所勾引陷害,受到候任族长白孝文的责罚。在鹿子霖的教唆下,以田小娥的性情,她瞄准白孝文,实施报复,使之与自甘堕落,同样是在情理之中的。
最惨烈之处,是她亲手遭到公公鹿三杀害后,以冤魂野鬼大闹白鹿原,致使瘟疫流行。她魂附于鹿三之身,借他之口,要求村人出钱为她修庙和重新埋葬。白嘉轩家门口跪满了这些惧怕瘟疫缠身之人,白嘉轩顶住压力,同样是力排众议,造塔将田小娥的冤魂怨鬼镇压在塔下。
当然,田小娥也是《白鹿原》中最具争议也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她的一生是对封建礼教的反抗,作者完整地呈现了她被礼教吞噬的全部过程。田小娥的反抗多带有本能的、朴素的——她用自己的个人的微不足道的方式对抗着封建礼教的压迫,却始终缺乏明确的方向与力量。我这样想,她曾随黑娃一同闹农协,坐在主席台上,至少明白反抗的力量,也许当年随黑娃上山做压寨夫人或者追随他进入习旅,她的人生命运或许将会是另一种样子。历史没有如果,田小娥的性格,在时代碾压下,造就了她必然的悲剧。
她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鹿子霖,为自己所用,却沦为对方的工具;她引诱白孝文,既是为了报复白嘉轩的冷酷,同样为了寻找生存的依靠。她的反抗最终以失败告终,还被修塔镇压,成为“伤风败俗”的象征。田小娥的悲剧并非只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时代女性的悲剧。我观察白鹿原中众多的女性,她们就是繁衍后代的工具,一旦失去了这个功能,便失去了生存基础,比如孝义媳妇和嫁给鹿兆鹏独守空房的冷家女儿,就是这样的悲剧。
所以,作者极力刻画这一形象,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代表着被压抑的人性欲望,她的反抗虽然微弱,却如同一道裂缝,撕开了封建礼教虚伪的面纱。
5.白鹿原两大代表人物的生与死,忏悔与崩溃

我十分赞赏作者笔下的《白鹿原》中的人物,每一个都被刻画得十分鲜活。
首先讲述白嘉轩这样一个人物,作品开篇出现的第一个人物,这个人物举足轻重,撑起了白鹿原的这片天地,他的传奇人生从十六岁那年开始的,“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在父亲亲自给他订下第四房女人时,突然暴病而亡,母亲白赵氏在父亲死后与守孝三年之间,选择了尽快为他娶妻,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他是一个独子,千万不敢断根。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去拜访姐夫朱先生,发现鹿家坡地上长出了一株古怪的某种植物,这样寒冷的日子,有一株植物傲雪而立,一定来历不凡。他画给朱先生看时,朱先生认出这是一株白鹿仙物。他开始了工于心计的操作,用自己两亩上好水田来换这个坡上,并把父亲的墓地迁了过来,从前遇到山里姑娘仙草,为他生了三男一女。最值得肯定的就是“交农”事件,把他推到了一个前台,尽管他临时受制,自家的长工鹿三站了出来“算我一个”,这次“鸡毛信事件”最终以政府妥协,大获全胜。在黑娃的土匪打家劫舍,把他的腰打断之后,他似乎比过去更通透人生,腰杆虽断,但精神支撑的信念,让他站得更直了。他最看好的大儿子孝文堕落,甚至门楼被拆,家族面临种种困境之时,他始终以坚强的意志,把整个家族的局面维持着。
白嘉轩无疑是小说中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他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农民的坚韧与局限,是宗法制度的忠实维护者,也是这一过时制度的牺牲品。他将宗法礼教置于人性之上,特别是在对田小娥的遭遇上,尽管他说话不多,皆是鹿三之口表达观点,在这个女人死后修塔镇压,暴露了宗法制度的非人道性;他对子女充满了强大控制欲,强迫白灵灵和白孝文遵循自己的意志生活,最终导致女儿有家难归,儿子的叛逆与堕落。白嘉轩的悲剧在于,他所坚守的传统道德在历史浪潮中已逐渐腐朽,这个宗法制度的维护者,定然成了时代的牺牲品。
白嘉轩与朱先生一样,是作者倾心打造的一个理想人物,他被赋予作者太多的创作理念,是一个缩小版的朱先生,人物发展到最后,成了一个脸谱化的人物,一个以德报怨的符号,令人大感可惜。
与他对应的人物则是鹿子霖,这个人精明圆滑、工于心计,善于在困境中“突围”,在白鹿村,他永远只是一个配角,因为只有白姓才能成为族长,便混迹于小镇,成为乡约,找到自己的人生舞台,在县城与乡里游走,不放过任何一点好处。他打冷先生女儿的主意,却要求白嘉轩为他撮合这门亲事,自己又把冷先生的另外一个女儿,撮合给白家做媳妇,将白、鹿、冷三家形成利益联盟。见白家大儿子孝文很有出息,心生嫉妒之心,怂恿田小娥去报复性的勾引,让其一同堕落。因为受到了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严厉责问,小儿子鹿兆海为他出头埋下祸根,遭受两年牢狱之苦,回家时发现门楼被拆,这真是一报还一报。他淫乱好色,干儿子甚至多达几桌,而回到家里则孤寂难熬。
他最后在枪毙田福贤和岳维山的审判大会上,吓得大小便失禁,从此疯癫冻饿而死。
鹿子霖显然是作者设计白嘉轩对立面的人物,对传统宗法那一套嗤之以鼻,当孝武请他回村主持仪式时,他带着嘲讽的表情拒绝,当着田福贤嘲笑白嘉轩是无法走出村子的井底之蛙。他高鼻深目,睫毛下一双迷人的眼睛,迷倒一批批的女人,此人无时无刻不在追逐权力、金钱与美色,将世俗欲望的满足作为人生的终极目标。相比白嘉轩这个人物,他显得丰富复杂许多。他对子女有着真挚的父爱,尽管与鹿兆鹏的革命信仰格格不入,却始终关心他的安危;鹿子霖的悲剧在于,他将世俗欲望作为人生的唯一追求,却最终被欲望所吞噬。他的形象折射出中国传统乡村中世俗阶层的生存状态——他们精明却短视,贪婪却脆弱,在历史的变迁中,最终成为被时代抛弃的尘埃。
这个人物不得善终,我们认为作者苦心孤诣创造是可以理解的,发现他的终结很有硬伤。这个人物经历世事,还有两年的牢狱之灾,不至于在一次“陪宰”的公审大会上被吓得大小便失禁,我起初以为他是装蒜,因为这样才符合他的性格。他确真的疯了,从这个人物的内在逻辑上难以说通。
6.鹿三黑娃兆鹏兆海孝文冷先生,大浪淘沙各色人等

在众多《白鹿原》的人物中,我认为塑造得最为成功的是鹿三这个人物,我们甚至找不到半点瑕疵,他出身低微,是白嘉轩的长工,却能让白家待如亲兄弟,时时处处都会想到他,不敢让他受半点冷落。在“交农事件”中,白嘉轩被困,他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大声说:“算我一个,”他的形象便丰满起来。在挖黄土时,见到坡下坑中命悬一线白家最有出息的长子孝文,痛心疾首,决心要除掉田小娥这个祸根,再不能让她害人了。他杀媳心起,因为有“交农”敢作敢为作为铺垫,尽在情理之中。当田小娥冤魂对他纠缠不休时,他无奈、困惑还有无以发泄的恼恨,因此让他失去了半条命。即使是黑娃带着城里的媳妇衣锦还乡而回,他也打不起精神。作者把他放到多种环境中,他皆能表现出色。最后,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西凤名酒与主人对饮,夜半离世,为自己的人生画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黑娃之罪对比他做的坏事,自然是死不足惜。黑娃的性格,在幼年时可见一斑,他惧怕白嘉轩腰杆太直,鹿兆鹏给他冰糖吃,他发誓长大了要买一袋冰糖享用。又得到一块雪花糕饼,骂鹿家子弟“财东”,他毫不犹豫地扔到草丛中。敢去烧乌鸦兵的粮仓,点燃火时还不肯急于离开。当土匪时,本来要杀鹿子霖不着,让其父还其命债。他讲义气,始终不忘鹿兆鹏的提携之情,特别是在习旅深得旅长的信赖,终生难忘。在主持起义当了一个月副县长后,即被逮捕,宣布他三条罪状:一是土匪匪首残害群众;二是围剿红三十六军;三是杀害共产党员。这三条罪状中的后两条皆经不起推敲,围剿红军是大拇指芒儿干的,除缴了他们的枪,并未杀人,还治好了鹿兆鹏的枪伤,他手下的弟兄皆可以做证。至于杀害从土匪窝叛逃到游击队的那个叛徒,是来向黑娃报告游击队行踪,以求升官发财之途的投机分子。解放初期要找游击队政委韩裁缝未必多难找。他如此死法,令人大感牵强。这里有两个亮点,一是他要探监的媳妇找兆鹏,她找不到,要儿子接着找,在枪杀他时,不愿意与田福贤和岳维山一同挨枪子儿,保留最后一点可怜尊严,这时谁会听他讲这些。
孝文是个值得重视的人物,他是白家众望所归族长继承人,已经在主持族中大小事务了,大量的细节铺排,前半部对这个人物刻画得十分丰满,作者写他的转变,更是神来之笔,当在戏台下面,看到动情处,被田小娥捏住隐秘处,拉进破窑洞后,先反抗想逃离后屈从再投入,便开始自甘堕落,我看到第十六章,多少有点不忍下看了。特别是他新婚之初,先不知怎样碰媳妇,一碰之后,便离不开床笫之事,在祖母的威逼之下,才有所收敛,这也是作者有意交代他经不住田小娥勾引的诱因。两次吃讨,拒绝弟弟对他的关心,却在神禾村李龟年家讨饭,讨了个荞麦馒头,他甚至不在乎别人满眼嫌弃;去贺家坊贺耀祖家,作为败家子的活素材,让贺家把他当成典型来教育子孙,他厚颜无耻地说,只要给饱,他愿做这个“师傅”。可是这个人一旦到了保安队,完成变成了另一个人,“毕竟是龙种,”成了一个十足的投机分子,差点对鹿兆鹏下手而得手,在起义之时,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张团长尚在犹豫之中,当胸给恩人两枪。给西北局的贺主任写信,让他的营独立起事,刊登在报纸上,谋得县里最高职务。如果说,前半部分,这个人物十分丰满,后半部分他的投机同样缺少内在的逻辑,甚至让人感到是作者生搬硬套而成的,硬是“赏”他一个投机分子的名号。
《白鹿原》中还有两个对应的人物,就是鹿家两兄弟——兆鹏兆海,一个国民革命军,一个地下共产党,兆鹏先是逃婚,给人留下印象,再就是被岳维山公布为共产党,在原上引起轰动,从省城回到原上,做了小学校长,更受注目。他被抓,在法场,被自己的岳父和父亲“调包”换出,两次随红军围城,在生死线上走一遭。回到西安城,与白灵假扮夫妻假戏成真,深深地伤害了弟弟的感情。他在最危急之时,装成“背河人”,还能策划全省地下党开会,亲自策划了黑娃保安三个营的起义。这个人物,尽管作者叙述线索清晰,却一直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像是虚浮在半空之中。其弟兆海从加入国民革命军,到战死沙场,作者着墨不多,形象生动,对白灵的执着,又因为党争不得不分手,他敢爱敢恨敢坚守,特别是哥哥夺走自己的爱人之后,那种痛不欲生的形象,让人难以忘怀。
兄弟二人的命运对比,未必存在着对与错,确实深刻展现了近代中国青年在历史洪流中的迷茫与抉择,也反映了中国革命道路的曲折与复杂。
还有一个值得书写的人物——冷先生,他出场是在白家父亲暴死施救之时,告知白嘉轩,其父得了“瞎瞎病”,要他准备后事,便给人留下了中医先生的印象,与白、鹿两家结亲,在兆鹏被捕处死前,装了一车银洋送与田福贤,逼他用尽一切办法救下了原上最大的共产党。嫁给鹿家的女儿发疯,用重药把她声带治哑,想想作为一个父亲,将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如此狠下心,对这个原本不幸的女儿。那种痛,也会在读者心中刻画一道伤痕。他同样是传统文化的重要代表人物,中药与巫术以及奇异的药引,延续至当下,依然在传承中。
7.小说结构中的亮丽风景线

需要重点表述《白鹿原》的结构。
这是一部遵循传统结构的作品,从第十六章到第二十章,是小说的最佳处。在二十章时,白嘉轩讲家族史便弱了许多。第十六章的核心是田小娥勾引白孝文,而白灵与兆海私订终身,同样把人物与白鹿原联系紧密了;第十七章白嘉轩腰被打断,成了罗锅,他看着鹿三犁地,不服输地扶起犁把,从此强化了他的印象,因此他的风骨和精神再次站立起来了。第十八章作者不仅写了白嘉轩求雨时的顽强,特别是鹿子霖派人拆除门楼之时,那种表现确实是震撼人心的一章。第十九章时,冷先生设计用了一车银洋送给田福贤,把这两个人性格,写得生动至极。兆鹏躲进白鹿书院,朱先生这个圣人一席话,讲得深刻且接地气,这几章还有一个特点,把乡里乡亲的人情世故,写得极为充分。
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对白灵灵的写法,这种完全跳出小说的纪实写法,有人称之为元小说,
在第十三章中,作者这样描绘:“此后多年,白嘉轩冷着脸对一切问及白灵的亲戚或友人都只有一句话:‘死了。甭再问了’直到公元一九五〇年共和国成立后,两位共产党的干部走进院子,把一块‘革命烈士’的黄底红字的铜牌钉到他家的门框上,他才哆嗦着花白胡须的嘴巴喃喃地说:‘真个死了?!是我把娃咒死了哇’”在第二十八章里,先是写白嘉轩和母亲做了同样的梦,一只白鹿闯了进来,待一转身,是白灵的那张脸。朱先生听了,心想白灵完了,作者再从小说制造的氛围里跳出来,写到一位作家鹿鸣,他是白灵的儿子,写了一篇长篇纪念母亲的文章,母亲是在根据地,被当成国民党特务活埋的,让人心痛难忍。这样的写法,在二十世纪80年代末,陈忠实先生一反传统的探索精神,令人敬佩。我在创作希望呈现一个民族近、现代史的长篇寓言体小说三部曲《丢失了的城池》之二《无影人与跃进雄起城》时,写到母亲姣娃时,便是采用从小说叙事中“跳”出来的写法,以“我”来讲述母亲以后的故事,虽然看似中断或忽略了故事的连贯性,甚至有些伤害了小说营造的氛围,但制造出一种空间感,使作品广度和高度得以延伸,作者写作者,是难得的尝试。
《白鹿原》结构上还有一个特点,作者多采用倒述来推动小说情节的发展,是不是为了有意淡化故事惊险,让读者直面人物,我们不得而知。阅读时虽小有不适,慢慢地适应了这种写法。
白灵这个人物,她是精灵和自由的化身,她敢爱敢恨,反抗旧制度最为坚定,在革命最低潮之时加入地下组织,在面对诬陷时,依然个性十足,面对活埋不改初衷。
我感到《白鹿原》的最大争议之处,应该是在小说结构上的不完备。
8.《白鹿原》叙事上“双轨制”结构,无法融合

《白鹿原》作为一部气势磅礴的史诗级小说,在结构设计上是完整和富有张力的,它以两大家族叙事为载体,融入进宏大的历史背景,构建出了渭水平原上的小村落,与宏大历史相互映照的叙事格局,这是难能可贵之处。
在阅读《白鹿原》时,往往产生一种不满足感,或多少带有一点遗憾情绪,在结构与叙事上也存在一些“缺陷”或“不平衡之处”。觉得作者在处理“宏大历史”与“个体命运”,从“传统叙事”到“现代叙事”转换时,产生了小说存在的叙事困境。小说后半部分在叙事重心上明显地偏移,把本来以人物来推动情节发展,转移到众多历史事件中出现失衡。前半部分从清末民初以及土地革命时期,叙事重心始终围绕白鹿村的家族斗争与个体命运展开,历史事件只是作为背景存在,服务于人物性格的塑造与情节的推进,已经深入人心,写得细致紧凑。这一阶段的人物,从白嘉轩的坚韧与保守、鹿子霖的精明与贪婪、田小娥的抗争与无奈中就可以体现出来,都通过具体的生活细节与矛盾冲突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进入小说的后半部分特别是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历史事件从背景走向前台,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因此,人物命运便逐渐沦为展现历史进程的工具,人物性格的内在逻辑与连贯性受到削弱,如我前文所述,鹿子霖、白孝文、黑娃、鹿兆鹏等开始扭曲变形。最典型的例子便是白孝文的命运转变,他从一个堕落的败家子,摇身一变成为革命干部;鹿兆鹏等人物的刻画也逐渐脸谱化,将人物置身于历史事件的简单复述,人物的情感与内心世界因此淡化,成为“革命符号”而非鲜活的个体。
《白鹿原》在叙事上似乎采用“双轨制”结构,一条线以白嘉轩、鹿子霖为代表的“传统宗法线”,聚焦于家族斗争,展现传统乡村社会的运行逻辑;另一条是以鹿兆鹏、田小娥为代表的“革命与反抗线”,聚焦于新思潮的传播,与个体欲望的觉醒,展现旧制度的崩溃与新时代的到来。这两条线索本应相互交织,但在实际叙事中,两条线索却常常呈现出无法恰如其分地融合的状态,在阅读时,感到在衔接上存在明显的割裂感,小说结构的散乱而不紧凑。
我十分赞赏“传统宗法线”叙事写法,节奏舒缓,细节丰富,充满乡土气息。而“革命与反抗线”(除田小娥外)的叙事则需要跳出白鹿原的地域限制,涉及城市、军队、地下党等多个场景,叙事节奏急促,人物形象刻画得潦草,充斥着政治色彩与时代感。两条线索的叙事风格与叙事场景存在巨大差异,导致显得十分生硬。两条线索虽然都围绕“白鹿原”展开,却像是两个独立的故事,未能实现真正的有机融合。
瑕不掩瑜,陈忠实先生以白鹿村为支点,撬动了整个中国近代乡村的历史变迁,他用厚重的笔触描绘了宗法礼教的崩溃、人性欲望的觉醒、革命浪潮的冲击,构建出一部充满文化反思与人性深度的民族史诗。作品中鲜活的人物群像、浓郁的地域文化、深邃的思想内涵,早已超越了结构上的不足,使其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经典。
《白鹿原》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讲述了一个精彩的家族故事,更在于它通过这个故事,探讨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命运、人性的复杂本质与民族的精神困境。它让我们看到,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命运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韧;传统文化是如此深厚,却又如此脆弱。这些思考跨越了时代的界限,至今仍能引发读者的共鸣。正如任何伟大的文学作品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一样,《白鹿原》的结构“缺陷”,恰恰成为了理解这部作品的重要窗口,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位作家在追求宏大叙事时的努力与挣扎,也让这部作品更加真实、更加立体。
2025年11月27日星期四 维也纳石头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