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鑵鼓青衣江畔 (第十章): 挥泪祭爱女
一
蒙哥计划,水路两路同时进攻, 一举拿下嘉定,震慑泸州重庆。汪德臣抢功心切,使计划开始进展不利。
蒙军舰队,大小300艘船,两万兵士,另外给汪德臣带来两千步兵,一千骑兵。
其中十二艘大型楼船,每艘可以载一千多士兵。近百米长,船上建有两层或三层楼,和城墙一样高。船头和两舷的外面有木板做的女墙。女墙上面蒙着牛皮,墙上有孔,叫做弩窗,矛穴。 可以从孔里射箭,也可以伸出长枪刺宋军。船上有抛石机,弩箭。有大锅熬铁水,往宋军头上浇铁水。船上还有拍竿。拍竿是一根大木棒,一端绑着巨石,或大铁块。把拍竿头伸到城墙上方,突然放下,把下面的宋军打成肉泥,城墙也被打出一个坑。
楼船最大的威胁,在于它们的高度,使蒙古兵可以轻易冲上墙头,不用爬梯子。枯水季节,水位低,水离城墙远,威胁不大。洪水季节,河水差不多到了城墙脚下,楼船正好发挥威力。
蒙军小一点的战船还有斗舰,蒙冲,走舸。
斗舰结构类似楼船,只是小一些。同样,两舷有女墙。女墙上面蒙着牛皮,墙上开弩窗,矛穴。女墙下有棹孔。舷内有战棚,棚上又有女墙。
蒙冲是双层多桨轻型战船,战棚外蒙上牛皮,前后左右都开有弩窗、矛穴,两侧有棹孔,速度快。
走舸是只能载十几个人的小船。
水军元帅别里古赤,乘坐一艘海鹘船。海鹘船两侧有浮板,大风大浪中也不会颠翻。
蒙军战船,大小配合,既可攻城,又可水战。
当晚,蒙军船只停泊在上游蒙军营地旁边。
二
俞兴有一百多只战船,大部分是小船。下半夜,十几只小船夜袭蒙军舰队,烧毁了几艘大船。
第二天上午,汪德臣再次攻击北城墙。
与此同时,蒙军船队全体出动。宋军水军也全体出动。岷江江面宽阔,蒙军战船横冲直闯。宋军逆流而上,利用东南风,火攻蒙军。不少船还没有靠近蒙军的船只,就被蒙军的拍竿打碎,石头砸烂,大船撞翻。 或者被长撞杆抵住,船上的宋兵被乱箭射死。嘉定水军以全军覆没的代价,烧毁了两艘楼船,三艘斗舰,以及十几只小船。迟缓了蒙军水军对城池的进攻。
申时六刻(4:30 PM)左右,蒙军水军开始进攻东城墙。小船无法构成威胁,大船被水下的圆木铁钩挡住,无法靠近城墙,只能进攻几座水门。一艘楼船突到迎春门,拍竿把城楼打碎,把城门城墙打出裂缝。船上的投石机,弩箭,居高临下,向城墙,城内乱炸乱射。七八百蒙古兵,搭上跳板,冲上城头。
张猷指挥宋军士兵,在城墙上拦住蒙古兵厮杀。俞兴带领三百士兵,冲上楼船,一边乱砍乱杀,一边放火。楼船变成一条百米长的火船,扭曲变形、散架。木板噼里啪啦烧得垮下来,火光把城墙河水映成橙红,温度把人的头发烤焦。俞兴飞身一跃,跳上城墙。后面的宋军蒙军士兵,部分在跳板烧断以前逃上城墙。大部分落水,被洪水冲走,或者被铁钩钩住。部分落水的宋兵被墙上丢下的绳子,或缒城而下的宋军士兵救起来。
城墙上的蒙古兵,被杀得一个不剩,尸体丢到河里。
天色朦胧,俞兴指挥兵民修复撞坏的城门和城墙。他的脸上糊满血迹烟痕,看不出表情。
张猷过来,搓搓手:“俞帅,明天鞑子的楼船斗船,向几座水门一起涌来,城池怕是难保。”
俞兴沉默了几分钟:“只能作最坏的打算。”
酉时八刻(7 PM),顺城街,市民在狭窄的街道边,摆开桌子吃晚饭,男的光着上半身。两个宋兵拉着一辆车,来到中间停下。其中一个拿起铜锣,噹噹噹敲了三下,扯开鸭公嗓子:“百姓听倒,知府传令,明天鞑子可能攻进城。到时候鞑子会杀光全城百姓,男女老少,猪儿狗儿,统统跑不脱。车子上有刀有枪,有砒霜,有上吊的绸子带带,随你想要啥子就拿啥子,要拿就赶快拿。”
三
俞兴府邸后花院,远处的杀声隐隐可闻,月亮门边的两个亲兵悄无声息。
净月盘腿坐在西廊一个圆草垫上,面前放一把古琴,琴面的断纹有如水流,琴前面放了一柱香。
北边墙下,每隔十米,放着一个大鼎,鼎中插着几柱香。
院子中间青砖铺地,凤龄一身红绸衣裤,双手反握雌雄剑。眼睛微闭,呼吸深而缓慢。
净月两手合十,喃喃祷告,然后轻拨琴弦。
琴声初起,悠长低婉。空气随着琴弦,微微震动。一钩明月,缓缓西移,斜照着峨眉金顶,云海翻滚,慈云庵飘渺孤伶。峨眉山庞大的阴影,投到青衣江边。青衣江水平如镜,秋风吹来一点点凉意。一叶扁舟,向着三峡,渐行渐远。岸上的人影已经不清楚,只有挥动的手臂,依稀可见。
凤龄轻舒双臂、慢移弓步。顺风拂柳、飞花摘叶,风摆荷花、燕子抄水。身随剑移,剑绕身舞。恍惚迷离,犹如梦游。
琴声渐渐急骤,高亢,杂乱。宫商之声,与文武之音对撞。水流逐渐加快,行到嘉定。大渡河浊浪滔天,扑向青衣江。两股水搅在一起,翻滚回旋。小舟左右摇晃。挣扎着向东行了四五里。岷江水猛撞过来,把船头打向南面。
凤龄前扑后跃,左右疾行,三百六十度回旋。弯弓射月、剑指北斗,双摆青锋、湘子探海。双剑罩住身体,只见寒光不见剑,寒光中间一柱红。剑屈伸之间,铮铮有声。双剑碰撞,尖利的声音使人毛发竖起。
宫商角徵羽文武, 七弦乱颤。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乱。震耳欲聋。突然崩的几声,七弦断裂,跳起。然后是死一般沉静。
小船起伏颠簸到大佛脚下,一个个漩涡差不多半个河面宽。小船在漩涡边上打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然后无影无踪。
凤龄跳跃旋转,越来越快,渐渐不稳。手中的剑,疯狂舞动,难以自控。琴声骤停。凤龄收不住脚,差点栽倒,右剑把左手手背划破一块皮。
几柱香烟,呼的一声,吸入空中,香火熄灭。
净月右手五指糊满血,眼中慢慢滚出两滴泪。
四
酉时八刻,知府大堂,远处锣声起伏。俞兴和元用,张猷,军都指挥使商量战事。
元用:“鞑子把船开到了岷江,大渡河,青衣江对岸。嘉定城已经被团团围住。看来鞑子明天要四面进攻。”
俞兴:“鞑虏的船也损失了不少,不可能有力量四面进攻。岷江水流缓一点,他们很可能会集中力量攻东面,而在西面南面佯攻。今晚就把大部分抛石机,弩床,猛油火柜和其他火器从北面调到东面。西面南面也增加一部。”
张猷:“北墙就薄弱了。”
俞兴点头:“是。”
他环顾众将:“弟兄们,明天一战,生死存亡。只有拼命,尚有一线生机。城在我俞兴在,城亡我俞兴亡。”
亲兵进来禀告,净月师傅求见。
俞兴诧异地看了看外面净月细小的身影:“请师傅进来。”
净月进来,双手合十,对俞兴一鞠躬,声音平静:“禀俞帅,只有用无尘公主献祭,祷告弥勒佛,嘉定方可免血光之灾。”
五
夜深,月光斜着射进花窗,地上月影斑驳。大厅,几根烛光闪烁。案桌后面,俞兴的黑影一动不动,头微微下垂。
两排亲兵,左手按剑,右手持枪,挺胸站立,如同雕塑。他们的头盔,枪尖,在月光下发出寒光。
窗外传来照鸡鸡的声音,断断续续。
六
卯时一刻(5:15 AM),老霄顶万寿宫。
殿的南部一字排开五个青铜鼎,鼎内插着几十只香,青烟袅袅,雾气升腾。鼎前放着一张黑漆矮脚案几。
殿外的石阶上,四面八方,竖着几十面旗帜。石阶下,全身盔甲的士兵挺枪直立。
从老霄顶向四面八方望去,蒙军营地和船只升起炊烟,十几只船在江上来回,岷江对面几只船向着嘉定城划来。
凤龄还是一身红绸衣裤。俞兴婉秋,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走向台阶。
后面是净月,然后是元用,张猷,俞渊,俞智。二十个亲兵跟在后面。
俞兴婉秋,脚步越走越慢。到后来,几乎是凤龄拖着他们走。
凤龄差不多和婉秋一样高。到了案几前,婉秋抱住女儿的头,满脸是泪:“我的乖女儿,男人的担子,为什么要放在你的肩膀上?”
净月默默无语,把手里的念珠,给凤龄挂在脖子上,声音哽咽:“尘儿莫怨,尘世终非久留之地。” 接着,净月从背着的黑布口袋里,拿出一柱香点燃,插进铜鼎。然后退到大殿西边,跪下祷告。
俞渊和俞智一起走上来。俞渊双手捧着一碗酒:“小妹先走,哥哥我随后就来。”
元用、张猷、王吉和二十个亲兵一起低头拱手:“无尘公主走好。”
凤龄仰面躺在案几上,俞兴跪下,去掉头盔,放在地上。
凤龄:“爸爸,你又有两根白头发。我来帮你扯掉。”
俞兴低着头,让凤龄扯。凤龄曾经给他扯过多少次白头发。他的宝贝女儿,再也不能给他扯白头发了。当他风烛残年,如果他能活到风烛残年,对镜满头白发之际,女儿是否会在镜中出现?
凤龄扯完:“爸爸,没有时间了,动手吧。”
俞兴艰难地站起,拔剑出鞘。俞兴的剑,是西夏长剑,削铁如泥。
淳祐八年(1248年),俞兴奉余玠令,出碉门(四川天全城关镇西), 阻击南下进攻大理的蒙古军,生擒蒙军将领秃鬘, 缴获了这把西夏剑。这把剑,到俞兴手以前,不知已经浸透了多少血。到了俞兴手里,浸透了蒙古人、党项人、吐蕃人、女真人、契丹人和汉族人的血。浸透了敌人的血,浸透了叛军的血。今天,要浸透他爱女的鲜血。
俞兴高高举起的双手颤抖不停。
他闭住模糊的泪眼,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