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手里的未来——读赫拉利新作Nexus

Nexus是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 1976年生）的新书，全名：Nexus: A Brief History of Information Networks from the Stone Age to AI （《连接：从石器时代到人工智能的信息网络简史》，出版于2024年）。

赫拉利以其2011年用希伯来语出版（2014年出了英文版）的《人类简史》而成为受欢迎的作家（评论见此）。之后他还出版了《未来简史》、《21世纪的21个教训》（或译为《今日简史》）等畅销书。

Nexus是赫拉利最新的一本书，也是我读过的他最好的作品。

关心赫拉利的读者会发现：过去几年，他对于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非常关注，参与了许多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对话、访谈，等等。当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想：也许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觉得人工智能的出现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吧。

Nexus就是他对人工智能的系统性研究，并且从历史的角度解读人工智能的重要性的一部力作。

当然，在赫拉利看来，AI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Alien Intelligence（异类智能）。

赫拉利指出：AI出现之前，人类统治了世界。从石器时代一直到今天的AI时代，人类掌控了信息网络。AI的出现终结了人类对信息网络的统治，极有可能会终结人类对世界的统治。

AI不是人类，没有肉身，没有意识。AI甚至不是有机物。作为智慧类型，AI是与人类非常异质的一种智慧类型。

阅读此书之前，我以为（相信许多人都这么认为）：AI虽然强大，但是其对人类世界的影响力还有限。AI对人类的巨大影响或许是在未来。

阅读此书的过程让我大开眼界。事实上，作为无机的、异类的智能参与到地球的决策中，AI对我们的世界已经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与挑战。

比如，美国法院已经使用人工智能来帮助法庭量刑了！赫拉利讲述的一个案例中，一美国人被人工智能评估认为重犯的风险高而被判了较重的刑罚。如果你是这个美国人，你会怎样想？

再比如，2016到2017年，脸书的算法在缅甸民众中煽动了仇恨，激化了种族矛盾，对缅甸少数族裔的罗兴亚人被种族清洗的暴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你是罗兴亚人之一员，你会怎样想？

Nexus用实例在说明：AI，不论是我们普通认为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还是赫拉利认为的Alien Intelligence（异类智能），正在参与到人类世界的决策中来，不论是对犯罪行为的量刑，还是对种族矛盾的介入，甚至于对民主选举的干预……可以想见，AI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将会越来越大，介入将会越来越深。

更重要的是赫拉利为AI问题引入了历史的维度。

正如书名《连接：从石器时代到人工智能的信息网络简史》所示，赫拉利把人工智能放在了人类信息网络历史的维度上去考察，从而让他关于AI技术革命的思考更为深入，对读者更有启发。

Nexus是什么意思？简单地说，就是连接。在赫拉利看来：连接是信息最重要的特点。信息不论是真相还是假相，是真理还是迷信，都是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连接。

信息网络的历史就是人类通过信息连接的历史。而赫拉利认为：从古到今，谁控制了信息网络，谁就控制了部落、民族、城邦、国家、帝国。

他并且认为：AI的出现将使得人类社会出现进一步的分化、竞争甚至冲突。很多人会认为：谁控制了AI，谁就能称霸世界。然而问题在于，AI的本质是一个与人类异质的智能形式。在AI的童年，人类似乎还有很大的掌控。然而当AI日益脱离人的控制而独立思考的时候，人是否还能控制这种异类的智能形式？

赫拉利讲述了AI战胜围棋高手的故事，指出：AI下出了人类千余年来从来没走过的招数！说明了人工智能正在跳出人类思维的局限。

当AI跳出了人类思维的局限，人类还能够智取AI吗？如果不能，不仅人类控制AI无望，AI反过来控制人类的可能性反而升高了。

在《人类简史》中，赫拉利已经指出了人类历史终结的数个可能性。一个可能是人类创造出一个无机的智慧体，从而终结了人类的历史。

而AI不就是一种无机的智慧体吗？《连接》一书中，AI已经进入人类社会，参与到我们的司法、选举、经济、军事，乃至广泛的社交活动中，并且对我们施加了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人类社会的历史（如果我们还可以这么说的话），已经被另一种智慧体——人工智能渗透了、影响了也改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主导的历史正在消亡。人类与AI共同主导的历史正在向我们走来。

让人担忧的是：比人类更强大的智能也许有一天会让AI反客为主，让历史成为AI主导的历史，让人类成为AI的奴仆。

读者大约要以为这是杞人忧天了吧。

事实上，当我《人类简史》时，虽然很喜欢，但是对于他想象的人类历史的终结还是半信半疑的。

另一方面，在《人类简史》中赫拉利似乎暗示：人类的缓慢消亡是最大的可能性。但缓慢是多久呢？

人的惰性就是对于并非马上就会发生的事情总是可以在心理上搁置起来。比如，人大多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然而有多少人不是把死长期搁置起来不去想呢？对于人类的终结这么一个大问题也是如此。

我第二遍读《人类简史》之后，有了关于人类终结的疑问，却也把那疑问搁置了起来，毕竟，在我的生活中，还没有看到什么比人类更强大的智慧体的影响力。

读完《连接》，我觉得：人类终结的前景突然紧迫起来。或者准确的说，是AI的高速发展使得人类终结的前景更加切近了。因为AI已经到来，并且一天天越来越强大，极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挑战人类对世界的主导地位。

人类主导的历史是否已然屈指可数了呢？

当比人类更强大的智慧体——AI走向成熟，我们对世界的主导地位还保得住吗？我们手里的未来还剩下多少呢？

这或许是我们每个人都该扪心自问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