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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吴俩姓人家 第十七篇:与苏军告别,大连军港当翻译 吴亚东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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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篇:与苏军告别,大连军港当翻译

 

        一桩大事来得突然。校长在大礼堂召集全校师生大会。宣布,驻大连旅顺口军港的苏联陆海空军部队,根据中苏两国政府协议即將搬师回国。所有防务由解放军陆军和新组建的北海舰队承担。苏军统帅部决定,自即日起,派遣大批校级以上军官分赴旅大地区城乡机关工厂村镇举行向中国人民感谢告别仪式。

        校长说到这里才透露出跟我们有关的信息。原来,这次告别活动规模空前,全旅大地区能任翻译的人才缺口很大,只得把解放军俄专和我们学校的人全用上去。说到最后,明白了,连我们这些一年级的也要去。我的心猛烈跳动了。鸭子也得上架呀!

        我用书包装上俄汉辞典丶教科书和文法书,揣着七上八下的心,跟着一位不太熟的助教和半个班的学友一起乘车去到旅顺口中苏友好协会办公楼。途中得知,夏助教和另一半同学去了旅顺口政府办公楼报到了。

         我觉得,那一半人比我们运气好些,有位熟老师帯着总能壯壯胆呀。哪里晓得,情况完全意外!在协会里屁股还没坐热,大门外一下子开来长长一排军用吉普。眼看着协会一位负责人跟助教稍说几句话,然后助教振臂一呼:"一字横队,集合! 我们学校平日军事化训练有素,用不着啰嗦整队完毕。助教宣布:"一人一车从我自己开始依次上去。军官们已在车上,前去目标由人家定。出发!"这样,我就身不由已地跟着进了一辆车,什么熟人也靠不着。坐下来一看,啊哟!里面坐着一位肩章上两道杠三棵星的上校军官。

        幸好此前我已熟悉了苏联老师的丈夫丶坦克兵上校安东  亚历山大罗维奇,所以再遇到这位上校还不至于太紧张,但现在毕竟是独立工作,又是第一次当翻译,哪能心不慌呢!

       不过还好,我刚坐到上校身边,他便把手伸过来:"斯特拉斯特维杰,马勒道伊!(您好,年轻人!)"我连忙握他的手,问好。我发现,这位上校甚至比安东  亚历山大罗维奇还显老,心想,肯定又碰上了一位攻佔柏林的老军人,不免肃然起起敬。上校大概估计到我是初出茅庐,并不急于刨我的家底,倒是很缓慢地对我说着当天的安排:"我们今天去鲍魚肚子村。先作告别演说,然后,是座谈,吃饭。就这么多。"说罢,他从皮包里取出中俄文稿,又慢慢地说:"瞧,不难的。我讲两段,你读两段,怎么样?"谢天谢地,这几句我全听懂了,很高兴地点点头。直到这时,他才问我几年级。当听到我才上一年级后,他把眼睛睁得大大,伸出大姆指:"啊,奥特里奇诺(优秀)!"这么一句夸奨话顿时使我心情一放松,忘记多向上校打听打听座谈什么细节了。结果就因这出了洋相!

        鲍鱼肚子村,顾名思意就是个渔村。后来才知道,此村离苏军太平洋舰队的一个基地不远。怪不得第一天先选这个村告别呢。村里有一处相当敞亮的大屋子。长櫈、短櫈、小板櫈,高高低低挤满一屋人。年紀挺大的村支书亮开嗓子:"乡亲们,苏联老大哥就要回国了。好几年了,跟俺处得不错。临要走,还惦记着俺,过来告别。大伙鼓掌,热烈欢迎老大哥讲话!"上校一听鼓掌,知道要开讲啦。他向乡亲们行一个军礼,中气十足地喊一声:"道洛基耶  达瓦里希(亲爱的同志们)!"接着,他朗读着讲稿,题目是"苏军------解放者的军队"。除了提起十月革命建军以后,主要介绍战胜德国和日本法西斯的战史。最后讲了中苏军民的兄弟友谊。这篇稿子分段我事先已经掌握。他说两段,我译两段,照本宣科十分顺畅,我越讲越得意,一口标准普通话,别提多好听啦!临了一句"中苏人民伟大友谊万岁!"我领喊得尤其令人振𡘊!连上校也高兴得先抓住我的双手。

        中午一頓海鲜酒席是吃定了。大概村里的长老和头面人物都悉数作陪。酒席上那些话我可没学过,不要紧,渔民们这几个词都能说,什么"毕沃,斯多伊"乱说一气,反正酒往喉咙里灌?。我是不会喝的,再说上次运动会上听了刘长春教授的告诫,更是不想学,只是不停地灌着茶水装装样子。

        酒虽没喝,但饭后的座谈会上,我简直比酒鬼还狼狈!到会的渔民是三四个妇女和三四位老人,可是他们的发言全把我难倒了。

         先是妇女们叫我把她们捧來的绣花枕头转交给上校,并说这都是她们忙了两个星期趕出來的。我总算勉强翻译过去了。谁知这上校一面摊给我看,一面很激动地对我说了一大串话。我既看又听哪里有本事顾着两头,只听到他说了好像"不应该给他自已"之类的意思,急忙中便翻译成,:"上校说,他不?收这么好的礼物"。妇女们一听,急坏了:"那怎么成!无论如何也得收下。"说着说着一拥而上把我手上的枕头套抢过去硬塞给客人。上校被这势头闹糊塗了,忙着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得说,让他別客气,就收下吧这类的话。肯定是上校明白我误会了,经他慢慢地再说一遍原话,我才听懂:"这么好的礼物不应该归我所有。我將把它献给莫斯科国家博物舘收存,作为苏中两国人民战斗友谊的见证。"天哪,我漏了多少啊!这位长者自然看出我的窘狀,连连抚摸我的肩膀:"尼切沃,尼切沃(没关係,没关係)!"这才使我稍稍好过了些。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妇女们刚坐下,老人们也跟军官聊起来。一位大概七八十岁的老人对我说,他从年轻时起就见过俄罗斯水兵。上校有兴趣地问他:"那时的俄罗斯水兵跟我们一样吗?"老人回答说:"一样一样。"我一想,不对呀,那时是沙皇俄国时代,怎么能说一样呢,连忙提醒老人。这老汉倒也机灵,改口说,他们讲的俄罗斯话都一样,这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可是接下来的话,我便笑不出来了。

        另一位老人接茬说起红海军在一次暴风雨天救渔民命的故事。

        前两年,鲍魚肚子村渔民下海打鱼。不料天气突变,來不及返航暴风就来了!老汉的那只船太小又旧,慌乱中翻过去。当时浪太大,谁也顾不上谁。多亐这时舰队基地生怕出事,特为派出几艘巡逻快艇正在海面观察,才把大伙救起来。这位老人光顾着讲,根本想不到我这个半吊子翻译完全没学到过这么些俄语。他讲完了,我儍眼了!

        冷场一段时间,急中生智,我只得使出在军官新村里练出的本事,一面用手势,一面用简单的单词表达人家大段故事。

        记得当时我把翻船那一段惊险说成:"斯纳恰拉   达克,啊巴托木   达克(先是这样,后来那样了)"边说边用手掌心向上又向下比划。多亐上校不儍,连连点头说:"啊,明   白明白!"照样感谢我精彩的翻译。凭良心说,大冷天的,当?汗流浃背。

        无论如何,这破天荒的翻译经历真地给我很大感动,而更为感动的?面,却出现在返回中苏友好协会的途中。吉普车行驶到海边一条公路时,上校突然命令停车。这时我才发现,不远处走來一支两路縱队军人,一行人着装明显是苏军太平洋舰队的,另一行,仔细一看,哎呀,是解放军!虽然穿的也是黑呢大衣,但军帽有帽沿和护耳,再说,脸型也看得出啊!上校走出车位,向这支队伍很庄严地立正敬礼。行进中的混编队伍,虽感意外,但立即还礼并改为正歩从我们面前走过。

        上校回到车上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我们要回国了,这个要塞的舰只设备將由你们的海军接收。你们的军队是好样的!"他沉黙好一阵子,把头偏向我,伸出大姆指,轻声对着我耳朶:"你们的毛泽东!他一定要独立保卫自己国土。独立!懂吗?"说罢,又伸一下大姆指。

        其实上校神密的讲话,我当时真的  并未领会。那是好多年以后才得知,苏军驻扎在旅大军港,是根据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跟蒋介石国民政府签订的同盟条约,期限大约是三十年,并未满期。但新中国建立后,国防部长彭德怀坚持提出提前结束一切外国驻军权利,甚至老大哥也不例外。

        毛泽东支持,批准了在苏联老大哥面前也坚决维护国家主权的主张。这一点,当时并未公开,只有上层人士才知道,这位上校可能属例外。他的佩服表达了普通苏联人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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