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侃“卜算子”这个词牌

“卜算子”可以断句为“卜算+子”，凡带“子”字的词牌都和带“令”字的词牌一样，大多为短调。如“南歌子、捣练子、行香子、江城子”之类。然“卜算”者，占卜算命也。肿么一个词牌会跟占卜算命挂上了钩？难倒说这是算卦的最后宣告卦辞的文体？显然不是，算卦的都有嘴头上的功夫不假，但诗词不是谁都能写的。传初唐四杰中的骆宾王写诗，喜欢使用数字，故被戏称为“卜算子”。俺木有时间在他诗集里逐篇找数字，找了些他诗集中带数字的题目，附来先以管窥豹凑个趣：

送“费六”还蜀
秋日送“侯四”得弹字
秋日送“尹大”赴京
秋夜送“阎五”还润州
在兖州饯“宋五”之问
初秋于“窦六郎”宅宴
送“宋五”之问得凉字
同“张二”咏雁
送“吴七”游蜀
夏日夜忆“张二”
夏日游德州赠“高四”
在江南赠“宋五”之问
寓居洛滨对雪忆“谢二”

看！题目中就有这么多数字！可以想象诗句里会更多。谁知遇到咱古代北宋词人口滑，不知怎地就用他这个绰号给该词牌命名了。细想虽还觉牵强，又何必认真？俺自己很喜欢【卜算子】这个词牌，反而希望有些传说来衬托它滴美！为啥咱们中国人常说“月是故乡圆”？就是因为咱们中国月亮里有传说中的嫦娥！为此俺颇同情外国人，他们月亮里有啥？是有个Artemis - 月亮女神，只见她一会儿又成了狩猎女神，再过一会儿又成了宙斯的女儿，乱而乏味，这是希腊神话里的。在罗马神话里则更枯燥了，把Artemis的名字换成luna就完事了，神还是个打猎的。发现咱们汉语“农历”二字被很多人译成lunar calendar，倒很贴切。嗯？俺肿么又跑题了？

赶紧着回到【卜算子】。话说这词牌还有其它的名字，如“百尺楼、眉峰碧、楚天遥”啦，有人干脆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缺月挂疏桐”。呵呵，更夸张了！大家知道，古人填词常不写题目：只注明词牌，接下来就是正文了。后人可怎么区分涅？只好用这首词的第一句作题目，如《卜算子.缺月挂疏桐》,而这正是苏轼填写的一首《卜算子》。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干脆就以苏轼这首为例来介绍【卜算子】这个词牌（摘自龙榆生谱）好了：

上片

中仄仄平平，
缺月挂疏桐，

中仄平平仄（韵A）。
漏断人初静。

中仄平平仄仄平，- 龙谱
中仄平平中仄平，- 雪葵以为可以变通1
中仄仄平平仄平，- 雪葵以为可以变通2
谁见幽人独往来？

中仄平平仄（韵A）。
缥缈孤鸿影。

下片

中仄仄平平，
惊起却回头，

中仄平平仄（韵A）。
有恨无人省。

中仄平平仄仄平，- 龙谱
中仄平平中仄平，- 雪葵以为可以变通1
中仄仄平平仄平，- 雪葵以为可以变通2
拣尽寒枝不肯栖，

中仄平平仄（韵A）。
寂寞沙洲冷。

俺上面所言之“变通”所据何在？在于诗词的声韵原理：仄声音很强，可单独在句中达到音步的效果。它包括“上去入”三声，虽其中的“入声”是爆破音，短而促，但音也很强，听苏州评弹时注意“药、月”等入声字的发音即知。故

中仄平平仄仄平

第五字的“仄”可以“平”。此时出现了

中仄平平平仄平

的情况，句子中间又是三平相连。大家知道，平声很绵长，遇到三平时，第一个“平”还可以“仄”，如此则又出现了

中仄仄平平仄平

这个句式。类似于近体诗的“孤平自救”。还是举例来说明：

卜算子（康与之）

潮生浦口云，
潮落津头树。
潮本无心落又生，
人自来还去。

今古短长亭，
送往迎来处。
中仄平平中仄平，- 雪葵以为可以变通1
老尽东西南北人，- 此时“南”当仄而平
亭下潮如故。

卜算子（程垓）

枕簟暑风消，
帘幕秋风动。
中仄仄平平仄平，- 雪葵以为可以变通2
月到夜来愁处明，- 此时“愁”当仄而平，“夜”当平而仄，类似“孤平自救”句式
只照团衾凤。

去意杳无凭，
别语愁难送。
一纸鱼笺枕底香，
且做新来梦。

其实【卜算子】的句式，就是近体诗中三个“律句”：

中仄仄平平
中仄平平仄
中仄+平平仄仄平

反复搭配而成。所以，它的旋律很像诗！而且它上下片自身都有起承转合的余地：

中仄仄平平，
中仄平平仄。--- 这第一二两句可以铺垫，
中仄平平仄仄平，--- 这第三句可以“裹包袱”蓄势，
中仄平平仄。--- 最后这句则须抖包袱。

实际上，整个上片都可以为下片铺垫，下片则必须进一步推进诗意，不可与上片并列平铺。但用笔上则可以重复上片的路数，或者别开生面。需要注意的是，上下片的内在联系不得中断，如有的作者用上片尾句和下片首句来组成顶针回文这样的修辞结构。

就用毛太祖的《卜算子.咏梅》举个例子：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上片尾句的“俏”字呼应下片首句的“俏”字，产生顶针回文效果，一是上下片气韵不断，二是把下片推向高潮。请看下片

“俏”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

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这【卜算子】上下片的尾句，其句首有时可以加“衬字”来加强语气。如李之仪的《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这句字最前面的“定”字，即为衬字。

这么好的词牌，柳永那厮怎会放过，结果一到他手里又“慢”了，这一“慢”，又是句子短了，句子多了，从而字数也多了。哈哈。其实几乎就他自己填这个谱，除了青楼歌女们之外，木几个人喜欢。姑附如下（因为俺不喜他这“慢”，就不解析其格律了）：

《卜算子慢》柳永

上片

平平仄仄，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韵）。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

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韵）。
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

仄平平、仄仄平平仄（韵）。
引疏砧、断续残阳里。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韵）。
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下片

仄仄平平仄（韵）。
脉脉人千里。

仄仄仄平平，仄平平仄（韵）。
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

仄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韵）。
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

仄平平、平仄平平仄（韵）。
尽无言、谁会凭高意？

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韵）。
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最后附上几首网上搜来的《卜算子》请诸位欣赏：

卜算子·咏梅（陆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严蕊）
不是爱红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卜算子·海棠为风雨所损（刘克庄）
片片蝶衣轻，点点猩红小。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
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风吹了。

卜算子·断肠（夏完淳）
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十二玉阑干，风动灯明灭。立尽黄昏泪几行，一片鸦啼月。

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王观）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