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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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无事读美词(四)不幸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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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词流传下来的词虽然只不过三十多首,但几乎篇篇都是佳作。由于他特殊的生活经历:他前期当国主,享尽了君王的尊貴,后期作囚徒,受尽了阶下囚的屈辱。正是由于身份地位的大变化,也就有了他前后期词作的大变化。以宋太祖开宝八年(975)降宋亡国时作为界线,他的词历来被后人分为前后两期。尤以他后期的词作特别感人,而李煜在词坛的地位也正是由他后期的的词作奠定的。
 
亡国前后,同样是写楼台明月﹐同样是写流水落花﹐写出来的艺术效果竟能完全不同。
 
他前期的作品大多反映宮廷的享受生活,柔靡缠绵,虽然后人对此评价并不高,但确也是才华横溢。李煜的《浣溪沙》将他这种宮廷生活描写得极其生动:“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还有他写自己宫中恋情的《斛珠》:“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幽情密会的《菩萨蛮》:“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这些词都写得十分香艳,不象是人君所为,也不似一般文人写儿女私情,幽期密约那样的含蓄朦胧,这些词到真的更象风流才子的真情流露。
 
我自己更是喜欢这首《玉楼春》,这首词写于李煜即位以后南唐亡国之前。李煜即位于961年,有人说这首词写于963年,应是李煜即位的第三年。
玉楼春
李煜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未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李煜这首词,是一场大型宫廷舞会的实录,具有很强的纪实性和真实感。上阕写宫女们为了晚上的歌舞表演个个精心装扮,巧施粉黛,肌肤如雪,婀娜多姿。“晚妆”点明了时间,“春殿”指出了地点。短短四字,描画出一个美好春夜的一场宫廷“欢乐颂”的开始。第二句描写乐曲,笙与箫都是管乐器,所以说“吹断”,也就是说乐工们吹到了极致,宫殿里到处充溢萦绕着美妙的音乐和欢乐的气氛。可就是这样宫女们尽情的舞,乐工们玩命的吹,歌舞酣畅却还是不能让李煜尽兴,还要“重按霓裳”,反复演唱这首出自盛唐时代的,在安史之乱后失传的《霓裳羽衣曲》。这支曾经失传的名曲,后来由李煜得其残谱,与天资聪慧,精通音律,又能歌善舞的大周后娥皇共同努力,使其在失传近百年后又重现人间。所以李后主很是得意,要反复“重按”,可见词人兴致有多高。
 
接下来两句写出了词人的率真调皮,明明知道是宫女用精美的香器焚烧起名贵的香料,香气随风飘来,偏偏要故意问道:“临风谁更飘香屑?”此句看似无理,其实更显有情,活泼有致。“醉拍阑干情未切”,既是身体之酒醉,又是心情之陶醉,身醉心醉,醉中忘形,手拍栏杆,恣意任性,神采俊逸。管他什么国主不国主,君王不君王,“情味切”才是真!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前六句已写尽了歌舞饮宴的欢乐绚烂,将纵情欢乐已经写到了极致,曲终人散,雅兴已尽,好像再没什么可写了。可这位才思敏捷的南唐国主妙笔一转,又写出了一个偃烛熄火,骑马踏月的悠悠赏月夜,这一句才真正是一个文人雅士风流逸致的大暴露:清清的月色,习习的凉风,淡淡的花香,脆脆的马蹄,这完全是另一个宁静淡雅的境界,与前面的欢歌燕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是在千年之后的今天的我们读来,仍然感到回味无穷,妙不可言:一个千年前极尽才华的君王剪影,在这浓淡相映的文字之中清晰地显露出来了。记得好多年前读这首词,最为喜欢的也是这两句,觉得这个从豪华欢乐到月下纵马的诗人真是俊雅超逸,风流而不艳薄,整首词即浓艳又淡泊,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中国人,凡是受过点教育认点字的,哪有不知道李煜的?他写的那些独步古今,天下无双的诗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等等,令无数人震惊于他的艺术才华之余,都不禁有一个问题要思索:这样颇具才情的大才子怎么会守不住祖宗留下来的那点江山呢?难道真的是诗人误国吗?
 
其实五代十国只不过是中国大一统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鼎盛的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一直尾大不掉,令唐肃宗之后的历代唐朝皇帝无可奈何。至唐朝末年,黄巢义军席卷全国,最后攻破洛阳,长安。从此以后,北方地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你争我夺,战火连绵;南方则有十个小国星罗棋布。五代十国大动荡,大分裂的局面就这样开始了。
 
在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中,要想真有一番大的建树,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才能造就出一个具有雄才大略的时代大英雄的。奈的是,在937年立国的南唐,经过先主,中主两代君王二十四年后,待到李煜于961年接手时,己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了。李煜面对的天时是:此时华夏分裂的局面已经接近尾声,中国大统一的格局越来越近,赵匡胤统一天下的网也越收越紧了;他面对的地利是:南塘国库不丰,又屡兴干戈;人和就更是没有了:李煜即位后,朝中其实也不乏有才之士,但由于李煜文人性格,弄不清楚诸位大臣的脾气,不能做到知人善用。即位初年,李煜也确实想励精图治,赏罚分明,打起精神来治理国家,力图能改变南唐内忧外患的现状。他也曾备军,操练水战,以防不测。但“几曾识干戈”的李煜哪里是赵匡胤的对手?在南唐与宋的对峙中,国势愈来愈弱,日薄西山不可救药就在所难免。宋太祖赵匡胤曾有一句因霸气十足而流传千古的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这种大状况下,李煜知道赵匡胤不会任他偏安于东南一隅,延续唐末以来藩镇割据的故事。历经多年的挣扎,无可奈何花落去,南唐终于还是灭亡了。975年,金陵城被攻破,李煜本来堆好了柴草,准备自焚殉国,到最后一刻却放弃了,与大臣们一起肉袒出降,成了赵匡胤的俘虏。 一代才子就这样亡国作了阶下囚,李煜也就被戴上了“后主”这顶耻辱的帽子。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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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8)
  • 当前共有8条评论
  • 华蓥
    雨露好,好久不见了,忙啥呢?新年都没机会给你道声新年好。我这是圣诞节假日期间无所事事,才摆弄这些东东,好久都没读过这些诗啊词的了,觉得好玩。
    最近又去哪玩没有?

    祝您愉快!全家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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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蓥
    半江君好,后主的词真得有时都让人忍俊不住,他那首《破阵子》: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每次读到这句“几曾识干戈?”我都有想笑的感觉,不是嘲笑哈,是觉得李煜咋那么坦诚呢?简直真得可爱,他咋就不知隐诲一点呢?他简直就是在说:天,这战争叫我这太平天子,风流帝王咋个办?哈哈。
    其实正如您所说,也就是这份真让我们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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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蓥
    海天好,抒情叙事我理解为抒怀也(不知对不对?),倾诉情绪,引人共识,这类文人可能一生与功名富贵无缘,都有怀才不遇的感慨,文章空灵超逸,以情织文是其特点,我们后人读来觉得特别美。

    您所说“文以咏志叙理”,我想起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以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为例,这类文人虽处于受谗遭贬的逆境,壮志难酬,但写出来的东东还是那么的忧国忧民,给人一种“宠辱偕忘”的超脱,和“把酒临风”的挥洒自如。

    政治家玩票当艺术家可以玩得很是洒脱, 艺术家当政治家说得不好还有杀身之祸!(李煜就是一例,嘿嘿。)

    政治家是想着如何改造这个世界. 艺术家应该是想着用自己的意愿表达这个世界,所以您说得好“专攻琴棋书画的基本没戏”,这两者差别实在是有点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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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蓥
    云乡客君好,您经营,管理企业多年,最知道用人之术。古时虽然没有“董事会”,但君王用对人和用错人带来的差别那就大了。

    南唐有个三朝老臣叫韩熙载,曾任兵部尚书,他曾扬言“江南要是用我为宰相,平定中原,长驱直入,指日可待。”但韩熙载是山东人,李后主刚即位时,猜忌心很重,杀了很多从北方来的大臣,韩熙载为避难而故意纵情声色。李煜对韩熙载的行为很是不满意,就派画家顾闳中潜入韩家观察韩的放荡行为,然后画出来给他看。这幅画名就叫《韩熙载夜宴图》,今天仍然珍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是一件当然不让的国宝。其实这幅画正是当时南唐君臣互相猜疑,彼此不信任的物证,也说明李煜不能知人善用。(说到底,韩熙载最后还是没有被李煜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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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露
    华蓥姐,祝新年好!

    这些美词经你一一解释,更加美了!读你的博文,学习了不少历史。以后还要找时间补读你的这个系列其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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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江红
    除了艺术水平高,后主的词确实都是真情流露,所以感动人,也因此而亡命。
    好文彩,待读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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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天
    很赞赏华蓥关于南唐亡国天时地利人和的一段评价。

    我以为, 古之文人大体可分两类,文以咏志叙理的, 文以抒情叙事的。前者典型如陆游,辛弃疾, 唐宋八大家, 后者典型如李煜,柳永等等。像李白苏东坡这样的,本质属前,被挤兑到后。前者偏政治家, 后者偏艺术家。区别不在文才高低或文风刚柔,而在于真正关切的东西和思维方法。从工种上讲, 政治复杂,艺术单纯。政治家可以当艺术家玩票, 艺术家当着政治家就是小驴拉大车。科举取仕,招揽从政人才, 考八股策论想来比考诗词歌赋更适宜 -- 当然真正的头脑应该不会受限于文体, 总能露峥嵘。在现代来说, 政治家多出自人文法律学科,比纯粹的工程师们强, 专攻琴棋书画的基本没戏...... 

    看MM谈为什么好文人当不成好帝王, 觉得有趣, 胡说几句, 让MM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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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乡客
    涉足经营、管理多年,对于“单位领导人”的个人特质影响该“单位”的走向算是有些认识。

    正如华蓥君之前提到,那几个吟诗弄墨的君王有些身不由己,当上领导人有“历史的误会”之因素。我觉得,不能好好地经世治国说到底还是受了个性影响。如果治国也能采用“董事会”制,由那些懂行的人去做实事,自己当个“甩手掌柜”也许更好。怕就怕到时大权旁落,外敌还没来,先被自己身边的能人“连锅端”!

    因此,当还是不当那个皇帝,还真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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