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不好当

我自认是个好人，而且是个滥好人。同情心、爱心常常有，可有时施过了头。我也知道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但我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难说“不”。

我工作的图书馆，位于唐人街附近，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地点。周围的居民大部分是社会的最下层。不会英语的老人、非法居民以及福利金的申领者很多，也是他们构成了我们读者群的主体。特别是独居的老人，不便之处俯首皆是。他们提一些小要求，在我看来也确实是举手之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大多数老人家通情达理，你帮了一点忙，他们就感激涕零。比如，你帮他看一封英文信，他非要塞给你一只香蕉，你怎么推也推不掉；你耐心聊了几句家常，老人家就请你到她家玩，我说抱歉我上班没时间出去，她就邀你没事的时候给她打电话，你说你也不好上班时打电话聊天，她还介绍你她认识唐人街哪家杂货店的老板，她带你去买东西可以打折；甚至有老人家，你帮她填了个表格，她塞给你5元钱。你追出去说你不可以收她的钱，可她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你只好在后面喊，那就算你捐给图书馆的，好不好？这好人多好当，虽然有时也觉得有点罗嗦，但我也感到了许多真心的关爱。甚至有些人搬出了这个地区，还记得抽空回来看看Connie.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Nice啊。有时你真的不方便，可给你添麻烦的人也有。我每天会提前到馆，把灯都打开，计算机log in, 报纸上架…… 按时开门。常常有些读者早到，在门外等候。曾有一位老先生粗声粗气对我叫：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不让我进去，让我在外面等！好，好，好，您进来吧。结果其他人就都跟着进来了，我当然不好跟别人说只许他进来，别人不可以。可以想像，接下来我就手忙脚乱。这人要看报纸，新的报纸我还没夹好；那人要还书，我计算机还没启动；其他的同事还没到…… 更要命的是，他把提前开门让他进来看作是理所应当，在我不当值的时候，其他同事就被complain. 还是这位老人，曾要我帮忙给政府打一封信。我有些不愿意：抱歉，这不是我的duty，我们没有这项服务。“我是求你个人帮我这个忙，我这么大年纪张一回口，你就这么好意思拒绝我吗？”他如此义正词严，我也懒得与他理论，就为他“服务”了一次。可有一次，我们忙得连着几天不得不加班，他张口要我的同事为他再给政府写信，我同事拒绝他，告诉他哪个机构有这项服务。老人家火了，那位小姐都帮过我，你为什么不肯？我只好跟他解释，那天我不忙，帮了你，可今天，我们确实忙不过来。可老人家仍不肯罢休。与其跟他多费口舌，不如帮他弄完打发他走了。我再一次让步。为这类事，同事们没少抱怨我乱了规矩，做事没原则。

当然我还有很多滥好人的经历，少不了被同事骂。曾有homeless people来跟我讨钱，我大方地给了。接着她来第二次、第三次…… 害得我所有同事都给过她钱。最后，她甚至来偷东西，骚扰读者们，我们要报警才得以赶她走。还有人请我帮他听电话，说他不会英语。结果是加拿大移民部打来的，我一句一句翻译给两边听。原来这人非法居留加拿大，移民部让他离境，他不肯。我两边费了不少口舌，最后，移民部要我的名字和电话，以为我是非法移民的朋友，要我为他背书……

心过热，拒绝的话很难讲出口。我知道这是我的弱点。一个人的时候，当好人也就罢了，涉及到同事或他人，自己也不好意思。被埋怨，被数落也算自讨苦吃。在国内有一次团体旅游，在火车站排队检票，一个乞丐从队前一一讨过来，也没人给一毛钱，走到我这里，他求了我两次，我就不忍心了，掏出了钱给了。同事们少不了说我，他说不定是个骗子，比你都有钱…… 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装好人，那人是不是比我有钱我也不知道，只是他那么低声下气、失去尊严地求我，我实在不好意思装作听不见。

对我来说，好人好当。你伸一把手，别人受益，自己也心安。不求回报，也不常挂怀。每次拒绝人家，我都满怀歉意，似乎对不住人家，特别是当自己有能力帮，而没帮时，常常会挂在心上，颇有歉疚。因此，尽管受了一百次埋怨，还是忍不住再作第一百零一次“滥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