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您仍在呼唤:那时王立军“大义灭亲”本文来源于档案解密
(本文出自王海洲的回忆录,原载中国新闻周刊)
最“憨厚”的“干儿子”,最隐蔽的企图心
1984年8月,王海洲任铁法市公安局副局长。到任不久,根据上级的要求,铁岭市公安局决定扩编招收10名警察。消息传出后,王海洲的一个老朋友向他推荐了非干部籍退伍兵——王立军,并再三强调:“小伙子虽然只是搬运工,但很会来事,是个好苗……”
通过了解,王海洲得知王立军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苦孩子,出生在内蒙古农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妻子第一次跟他回家时看到村子的破败竟号啕大哭。婚后,王立军通过岳父的关系,才被安排到铁法市商业局食品公司做搬运工。
第二天,王立军来到王海洲家。王立军嘴巴很甜,见面就“王叔、王叔”地叫,1.80米的大个子很帅气,笑起来又憨厚亲切。吃饭时,小伙子紧张得筷子都很少动,看上去特别纯朴忠厚。就这样,王立军被王海洲破格招收到公安局做了一名警察。
第二次到王海洲家时,王立军就提着他自己猜测的王海洲夫妇可能喜欢的菜,毫不客气地挽起袖子就下厨房。这之后,王立军成了王海洲家的常客。“当时我家住的是土楼,立军几乎每天都过来帮我干活劈柴,每周都来我家过礼拜,他的妻子肖素丽和女儿王迪也来家玩,几个孩子也总跟立军在一块玩,感情也越来越深。我对他也是越来越喜欢,尤其是老伴,好不容易凑点零钱买点肉也舍不得吃,非得等立军回来才一起包饺子,立军的手很巧,擀面皮比我家姑娘们都快……”
就这样,王立军自然地叫上了王海洲干爹,而王海洲也乐于这样的关系。王立军曾趁着假期,一个人跑到北京,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北京的交警怎么比划动作。这种试图“规范化”的努力让王海洲很激动。
王海洲很快安排王立军出任晓南派出所副所长。上任后,王立军选择了“强势”的管理方式——打架斗殴,包括初中生小学生打架等等,都会被抓到派出所门口“顶墙”。路上抽查,没有身份证,劈头一顿打,往拘留所押。这种方法“吓住了不少人”。
这之后,王立军向王海洲汇报,在晓南镇3年,他“先后抓了犯罪分子1600人”——这是个“不可思议”的数据,王海洲向上汇报后,迅速在体制内产生巨大的反响。1990年11月,因为这个“突出的成绩”,辽宁省公安厅厅长一行到晓南派出所视察。王立军作为地方的典型代表,成为了被宣传对象。1991年,在王海洲的提议下,王立军调任大明镇派出所所长。
不到3年,王立军所在的大明镇派出所突然自己建了一栋“民众自发捐款”大楼,大楼再次迎来一拨视察高潮。陪同领导视察的同僚进到新派出所大楼,震惊地发现整整一层楼,展示着电饭锅、水瓢等海量“赃物”,对此,曾有记者透露:“那个展上的电饭锅是民警小赵家的,小赵说,是王所动员民警暂借来的……”很快,王立军成了当地新闻报道最多的所长。曾有人向王海洲反映王立军有“弯道超车”的野心,但王海洲一直不愿相信,干儿子会背弃自己。
“弯道超车”急,“大义”灭干爹
其实,王立军早就在悄悄蓄力“超车”。但有一件事,没能瞒住王海洲:得知全国十大民警的评选后,王立军悄悄绕过王海洲上报了自己的材料。王海洲直到评选出炉后,才得知王立军当选“全国十大”。他非常震惊:十佳民警的评选必须是层层报批,王立军显然用伪造文件直接绕开了他。直到这时候,王海洲才觉晓王立军的野心。而此时,王立军却早已经做好了和王海洲切割,并弯道超车的准备——去北京学习。在同—年,荣誉不多的王海洲孤注一掷参加市公安局局长的竞聘,最终以失败告终。1994年的7月,从北京回来的王立军,被破格任命为铁岭市公安局副局长。从编制上来说,王立军已经是王海洲的领导。
1999年对王立军来说是个多事之秋。3月,铁岭市一名人力车夫状告王立军当街动手打人。而之前在王立军办案过程中意外死亡的涉嫌者家属也随之控告王立军刑讯逼供致当事人张凤英死亡。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几百份罗列王立军罪状的材料,铺天盖地地寄到了从中央到辽宁省的人大、纪检、公检法机关。
2000年初,铁岭纪委公布审查结论,认为这“是一起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政治陷害行为”。而王海洲被认定为“诬陷”王立军的幕后主使。2000年7月24日,王海洲案开庭,虽然他“始终否认指使他人诬告陷害王立军等人”,但仍被王立军任副局长的铁岭公安局逮捕,后被判有期徒刑两年。
这之后,王立军被提拔为铁岭市公安局局长,从此步步高升,而“干爹”王海洲却沦为了阶下囚。
直到现在,出狱后的王海洲提起此案,仍然简单而坚定地回应:“他们说我支持三轮车夫张贵成状告王立军,到今天张贵成也不认识我……”他拒绝向任何组织和个人述说与王立军的恩怨情仇——他沉默得犹如一块石头。直到2009年的父亲节,年事已高、又大病缠身的王海洲托人在网上发布了一封致王立军的信,题为《一个“诬告者”给“被诬者”的公开信》,不堪回首的往事和厘不清是爱是恨的感情在沉默了多年后终于翻江倒海,倾泻而出——
立军:见字如面。回顾我的一生,除了与你的爱爱仇仇,我没有值得遗憾的地方……
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历史这个东西,它只不过是一条死去的小虫,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阳光的照射,它的身躯就会自然舒展开来,无论谁有多大的本事,也没有能力继续保护它隐藏在褶皱里的秘密,根本就用不着谁去“还清历史的本来面目”。
实践证明,是我不识好歹坑了你,是我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小看了你……过去的经历让我撕心裂肺,我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你婶婶、弟弟、妹妹,偷偷地拿出我珍藏多年,记录我们“友谊永恒”的照片、录像等资料反复地欣赏,让这些东西冲淡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立军,我很想见到你,但愿生前如愿,哪怕是无言的瞬间也好……
这并不是已风烛残年的王海洲希望看到的结果,直到现在,这位老人依然关心着“干儿子”。老伴说:“他(王海洲)是刀子嘴豆腐心,立军出事了,把他急得团团转,今天让孩子找一找小肖,明天让孩子找一找立军他爸,一打听人都不在了……他就蔫了……”
至今王海洲还认定,王立军当时对他的关心是真挚的。在王海洲的家里,至今保存着厚厚一叠照片:有和王立军一家去旅游的,有他来拜寿的,有日常打赤膊吃东西的照片……老两口还记得“立军爱吃的红烧排骨,小肖爱吃的春卷。”
过去的情义,今时的无奈,来日的忧愁,往事并不如烟,谁也无法把王立军雕刻在王海洲骨子里的爱恨情仇从他的心中抹掉。也许有一天,或者是来世,王立军能够看见芸芸众生中的白发老人王海洲,呼唤着“立军你在哪里?”颤巍巍向他走来。
也许那时,王立军会向他的恩人伸出久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