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札記·山芋乾
作者:木楊woodyang+-
发表时间:
案頭札記·山芋乾前些日子有札記《剁豬草》,說了山芋藤作為豬冬天糧食的故事,今天突然滑到山芋乾的製作,不由得又想起一些與此有關的往事。人民公社解體後,農家的山芋種植面積擴大,一些疙瘩角落的地方都會被利用上,中秋的時候,就可以收穫了,山芋藤剁碎餵豬,山芋麼自然多數是人吃,很多人家在灶膛前有地窖,因為這地方在天冷的時候溫度高些,所以山芋蘿蔔就會被儲存進去,不容易被凍壞。我至今記得,有一天早上爬起來,掀開釜冠(鍋蓋),一鍋子的烤山芋,自然是大快朵頤後去上學。雖然說有地窖,但空間有限,一些實在放不下的山芋就會被洗去泥土切成片曬乾,這就是山芋乾了。帶到學校吃的零食除了饅頭片就是它了,不過絕大多數人家的饅頭片都不會支撐到中秋,所以在臘月蒸大餅之前,山芋乾是最主要的零食,同學們之間經常互相共享,雖然硬得像石頭,不過再硬也經不住我們的鋼牙。1980年代中後期,農村的山芋多是製作山芋乾,1990年代真正解決溫飽後,山芋乾反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製作山芋粉,因為生活好了,對山芋的加工也變得精細。人民公社時期自留地少得可憐,沒有幾家種植山芋,也就沒有什麼山芋乾,但情況總有例外,幹部家分得的糧食自然多些,這些不用我說,長篇小說《通榆河》中有民謠這樣唱:十個社員九個賊,誰不去偷餓死誰,剩下那個賊上賊,南斗北斗大挪移。這民謠非常生動地刻畫了人民公社中的兩種賊,尤其是賊上賊,手段更是南斗北斗大挪移,有明白這個動作的朋友可以留言,這裡涉及到一個古老工具的知識。我媽和我說過,她還在外祖家的時候,有一個知青吳根娣會和她一起同腳取暖睡覺,大冬天晚上睡覺前肚子餓就嚼生山芋,外祖感到奇怪,天都這麼冷了哪來的山芋,我媽說她和吳知青把偷來的山芋藏到大圩裡,再偷偷挖出來吃。大圩是東台河清淤拓寬時堆在兩岸高高的土丘。前幾年二姨父去世,送殯儀館火化的時候,二姨父的幾個姪子坐上我的車,他們差不多都60歲左右了,其中一個來回都和我說了一路的話,什麼話呢?當然是說他的這個叔叔不是了,故事好多,但其中一個我記得卻很深刻,他說人民公社的時候,那時他還小,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就向他父親說叔叔家裡好多糧,山芋乾都發霉倒掉了,能不能去借點?他父親回答說不去,借不到的。我對飢餓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聽到這故事,心中不免一動,雖然故事發生在50多年前,但在我頭腦中想象出來那場景似乎就在昨日,一邊是無炊之飢,一邊是山芋乾多得吃不掉發霉,這也揭露了所謂公平的人民公社其實是最大的不平等社會,農民遭受的盤剝與壓榨超過中國歷史上其他任何時期。二姨父在人民公社的時候是生產隊長,別小看這隊長,長篇小說《通榆河》中梁德凱都快要嚥氣了,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大宏,只能做隊長,不能做大隊幹部。從這就可以看出一個隊長的分量。《通榆河》中記載了幾次半夜偷山芋的故事,其中書中主人翁桂花偷山芋的情節最為詳細,要等到月西斜的時候,涉過齊脖子的河水到對岸,過程驚心動魄,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kindle上閱讀。不過山芋乾我也很多年沒有吃過了,看到這玩意,頭腦裡就情不自禁地想到飢餓,唉!如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