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火车

作者:Lorn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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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火车  (代序)       

       小时候住在火车站附近,上学抄近路,翻过一道墙,沿一条铁路线走,走到学校可以节省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我不好读书,经常逃课出来,和小伙伴们跑到铁路旁边看火车。火车没来之前,踩上窄窄的铁轨,看谁能在上面坚持最久。铁轨很滑,身体左右扭摆,书包在肩上荡成秋千。火车来了,我们赶紧跳下铁轨,站在旁边指挥火车通过。

       火车老远就拉响了汽笛,南来北往的旅客坐满车厢。我用生疏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他们也用生疏的眼光打量着我。一节,两节,三节,火车飞驰而过。车窗下面挂着一些陌生的地名:乌鲁木齐、包头、齐齐哈尔、三棵树......         

bandicam 2026-10-18 21-01-23-770.jpg       火车从身边开过去,铁轨和铁轨对接,碰出卡嗒卡嗒的节奏,枕木在车轮的压迫下有节奏地此起彼伏,有如激流里上下沉浮的木筏。有一次,因为站得靠近,火车司机黑了脸膛,身体探出车头,一手指向我,大声发出吆喝。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到他怒发冲冠,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生这么大的气,发这么大的火。不知从哪里刮过来了热风,一把抓在前胸,用力将我朝车厢拽去。金属撞击的粉末伴着尖锐的呼啸飞扬起舞,朝着人的身上使劲扑打。我屏住呼吸,脸面上发麻发烫,微微闭合了眼睛,双脚分开,两臂平伸出去,抵抗着这股力量和诱惑,很浪漫地把自己站成了一个“大”字。

      火车丰富了我贫乏的少年时代,带给我很多刺激和快乐。晚上睡觉,听过路火车的动静,我能猜出半夜到了几点几分,准时爬到被窝外面来撒尿。火车远去,我的思绪还追随着它,听它走远,听不见了,我再沉入梦乡。

       火车也拓展了我的眼界、知识和情怀。小学和中学上地理课,我拿出一根铅笔,从居住的地方出发,跟着地图册上一条条细线,去往那些陌生的平原、江河和城市。这可能属于旅游的早期状态。后来我去某些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发现那里的风景地貌似曾相识,原来我早就坐着火车来过这里了。

       初中三年级,我跟随父亲母亲去了一趟新疆,这是一辈子坐火车走的最远的旅行,从东到西,横跨了中国。父亲在铁道部一所院校里教书,一年里有两张因私免费的车票。单独出行,父亲可享受软席或软卧之类高级知识分子的待遇,与家人同行,只能挤坐在硬座车厢里。那时到乌鲁木齐,绿皮火车上要度过六天五夜还是五天六夜。母亲心脏不好,两腿患风湿性关节炎,车过宝鸡,父亲就坐不住了,瞒着母亲,起身去找列车长,商量更换硬卧铺票。硬卧早就满员,要换只能换成软卧。办好手续,父亲提上行李,领了我和母亲,穿过一节节车厢,去找软卧车厢。

       母亲一边走一边埋怨,坐几天火车有什么要紧,哪来的这等娇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母亲是真正心疼丢在水里的好几十块钱,扑通一声就听不见了,说着就往下落泪。一车的乘客都拿奇怪的眼光望着我们,当教授的父亲一句话不说,听任母亲数落,架着眼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替父亲觉得尴尬,想制止母亲的唠叨,让她少说两句,可是不知从何说起,好不容易坐了一趟火车,自尊心受伤不轻。

       火车“突突突突”向西向北,跟着哗啦啦的渭河,开进三百里秦川,贴着逶迤的祁连山脉,穿越河西走廊,翻过大戈壁,开到那个叫乌鲁木齐的地方。我随父母下了火车,腿肿脚胀,走路打着漂,去找借宿的兵团招待所。到处撞见头戴小花帽的陌生行人,白杨树蹿得老高,街上飘着好闻的胡椒烤羊肉香气。

       出这样一趟远门,少说掉五斤肉,五官移形,身上熏出一股特殊气味,隔几天都不能消除。凭着这股子气味,我能判断出谁刚从火车上下来,谁在火车上坐了多久。这气味里混合着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腥,鞋袜的恶臭,厕所里冲刷不掉的尿臊。火车可能是那个时代空气污染最为严重的公共场所,明文禁止吸烟,却挡不住旅客一口一口喷云吐雾。列车服务人员也站在两头吸烟。如果碰上供应三餐,推过来的小推车上摞满快餐盒饭,香甜酸辣的气味火烧火燎直朝鼻孔和脑子里面拱,那就真正的五味俱全了。

       “其实这不算什么。” 经过红卫兵大串联的一个朋友听了之后笑话我少见多怪,说了一段他的亲身经历:

       “全国山河一片红时,凭票乘车的旅客和串联中的红卫兵小将混合在一块,一车厢男女相互挤着,要吃没吃的要喝没喝的,行李架上躺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厕所里挤的也全是人,那才叫乌烟瘴气呢!一个女红卫兵偏偏这个时候涨肚子,实在不能指望挤到厕所跟前,可是不拉又不行。跟同伴们商量一阵,女红卫兵决定就地解决。地上垫了几层报纸,有大字套红刚刚发表的最高指示,但也顾不得了,反过来就是,不给他老人家舔堵,不能为了他老人家连肚子都不让人拉啦!”

       “女红卫兵在同伴的掩护下解开裤带,迅速朝下蹲去,嗨哟几声,三阳开泰,站起来系好裤带,长抒一口气,双手捧起地上的报纸,叫声‘借光’,同一战壕里的战友马上朝了一个方向转移。但车厢里密度过大,一个紧挨着一个,转移是转移不出去的。女红卫兵大大方方把报纸揉成一团,朝车窗甩去,一条明亮浅黄的细线同时也跟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车窗附近的人赶紧举手捂脸,有人低下脑袋。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的腮帮子和脑门上被甩了道道。”

       荒唐年代的故事让我悟出投机取巧的荒唐门道。进工厂后,冒天下之大不韪,领着恋爱中的女孩偷偷去了一趟无锡。       

       从下关火车站购买两张三天之后的车票,又买两张站台票,用站台票进站上车。中途碰上检票,我拿两张车票出来,不会有什么纰漏,唯一不对的地方是日子提前bandicam 2026-10-18 21-02-54-914.jpg了,列车员问起来,就说家里有人生病,提前走人。使用过期车票,被揪住了肯定不行,但日期提前,问题应该不大,不能为了不到日子连病也不让人生啦!车上很挤,列车员是一个辫子甩在屁股蛋子上的年轻姑娘,脸庞红扑扑,过来查票时,我向她友好地示出微笑,她很质朴地回我一笑,问也没问,拿起圆珠笔在车票上草草地划了一道。

       车到无锡,出站直奔太湖边上的鼋头渚,再去蠡园梅园,最后去了惠山,买了几个泥巴小人和两盒酱排骨,尽兴玩耍一天。无锡很美,美就美在太湖的水。

       从无锡城回来,老老实实买票进站。车到下关之前,摸半截橡皮出来,趴在座位前的小桌上,把长辫子列车员姑娘划在两张车票上的痕迹仔细擦掉。出了车站,直奔售票处,排一个小队,将两张车票递进去完璧归赵。每张站台票五分,退票费一角,加在一起三角钱,省下了到单趟到无锡的九块六角车费。那时我们一个月的工资二十七块八角五,工资不高,物价也不高,买碗辣油馄饨不过一角七分钱,两碗馄饨钱换来一日逍遥游。

       如法炮制,后来又去了苏州和上海。沪宁线上杀他几个来回,我跟火车结下深厚的情感。

       七八年去北京读大学,每年四趟来回,带薪入学,读书就成了工作,火车票拿回厂里可以报销。毕业后参加工作,因工作需要时常出差,出门坐火车,再也不觉得是什么新鲜事了。再后来出国移民,插了洋队,三十多年没再坐过几次火车。北美火车少,乘火车反而成了一种奢侈。“出门坐火车”的观念不知不觉改变了,变为出门坐飞机和出门开汽车。

       我是如此地怀念火车。怀念那些背着书包摇摇摆摆走在铁轨上的感觉,怀念那些不很好闻但挥之不去的气味,当然也怀念那些蹭在火车上的忐忑。我不会忘记父亲母亲为了乘坐软卧车厢引起的不快,有时觉得十分有趣,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坐上火车出一趟远门吗?乘火车好比人生旅途,有人在你前面上了车,有人在你后面上了车;有人坐在你身边,有人坐在你对面;有人和你一路同行,有人先于你在中途下了车,有人等你了下车后还坐在车上。每个人的旅途长短不一,目的地也不一样。火车一路往前开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乘客们上车下车,每个人都不可以一辈子赖在火车上。不知不觉间,绿皮车厢的内燃机车换成了风驰电掣的高铁 ,我的父母兄弟,我的一些朋友和同学,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们,有的先于我下了火车,有的还坐在车上,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提着行李下车了。

       我甚至想,火车可以倒回去开,人为什么不能倒回去活呢?

      马克 · 吐温说过,人生要是能倒过来,从八十岁活回十八岁,一定会聪明很多。

       这本书里告诉你的,就是倒回去活的那些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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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内图片由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