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与离别的宿命
前几天一位朋友走了。两年前一块去旅游,那时候一星期打五天网球的他,还发出过豪言壮语:“我最起码可以活到90岁。”
言犹在耳,一转眼,人就这么去了。造化弄人,四个字很容易写,落进现实里,却是一记闷棍,砸得人半晌回不过神。
岁月如流水,走着走着才发现,人生从来不是一条整齐划一的河。寿元长短不同,身处的地位层次不同,人与人之间的步调便被无情地错开了。这世上最深的苍凉,不是爱恨纠葛的轰轰烈烈,而是那些曾与你并肩同行、把酒言欢的旧时亲朋,在岁月的筛漏下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各自世界里的一坯黄土,隔着冰冷的墓碑,遥相相望。
夫妻之间,年轻时许下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往往带着不容置疑的永恒。可真到了人生的后半程,命运露出了它残酷的一面,很少有夫妻能真正做到同年同月同日死。健康与寿命的参差,让并肩的生活变成了单兵的苦撑。看着曾经意气风发或温柔娴静的伴侣,在病痛与衰老中一点点被剥夺尊严,而你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那是前半生所有感情所要付出的、沉重的利息。当其中的一个人先一步离去,留下来的人推开房门,面对一张空落落的椅子、一件洗干净却再也不会被穿起的衣服,才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隔坟相望”。“十年生死两茫茫”,你在那头安息,我在这头守着回忆,哪怕近在咫尺,却已是阴阳永别。
如果说夫妻是生死相托的人生。那么友情,则是一场让人猝不及防的断裂。就像那位两年前还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扬言要活到九十岁的朋友。
成年人的告别很多时候甚至连缓冲都没有,上一刻还在计划着下一次的远行,下一刻就成了朋友圈里永远定格的头像。
而更多的时候,友情是一场自然风干的遗憾:你忙你的柴米油盐,他过他的岁月静好,生活的轨道一旦发生偏转,曾经无话不谈的交集便成了一种无形的消耗。起初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后来逢年过节只剩下雷打不动的复制粘贴,再后来,连这份敷衍也省了。大家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直到某天在偶然间听闻噩耗,你甚至来不及震惊,那个人就带着你们共同经历过的青春、热血与欢笑,彻底沉入了时间的深渊。朋友之间,死亡是突然的离别,生活则制造另一种漫长的离别。
而在亲情的维度里,这种离散则是一场从根系开始的枯萎。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当双亲的墓碑立在墓地,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缓冲地暴露在了岁月的最前沿,成了家族里“最老的那一代”。挡在你和死亡之间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轰然倒塌。
至于同辈的兄弟姐妹、表亲故旧,小时候热热闹闹挤在一个屋檐下,过年时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可随着老一辈不在了,家族的纽带便如风干的藤蔓般松脱。大家各自成了小家庭的中心,如果不住在一地,节假日聚少离多,偶尔相聚也只是为了各自儿孙的事情操心。曾经的血脉相连,最终稀释成了走动越来越少的亲戚,直到在各自的终点各自散场,在微信中留下一个个标像。
人生的下半场,本质上是一场不断做减法的清零。夫妻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走着走着,只剩一人在战场打扫;友情是沿途同行的旅人,走着走着,就消失在了岔路口的烟尘里;亲情是血脉相连的根系,走着走着,老树根一截截枯萎,只留下新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旧时亲朋,渐行渐远,终会隔坟相望。
当看透了这一切,所有的遗憾与哀怨,最终都会在人生之河的不甘中消失。我不知道哪位朋友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生命本就是一场单程的列车,中途有人买短途票,有人买长途票,那个拍着胸脯说要活到九十岁的朋友,提前在属于他的那一站下了车。能共同着走完一程的已算是有缘分。
最后的最后,所谓的“隔坟相望”,不过是和过去的岁月中所有深爱过、陪伴过的人,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击掌。你在那头安息吧,我在这头,把剩下的路,或突然、或安静、或艰难、或痛苦地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