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有旧时色》(月亮、诗歌)



《月有旧时色》
中秋夜,难得无事。
窗外的月亮很大,
隔着一片陌生的天,
落在相机里,
竟比记忆里的还要丰润一些。
忽然想起一句旧话:
月亮到了哪里,
都还是那个月亮。
只是水不同,
山不同,
人也不同。
江南的月,
大约是有水气的。
从桥洞里出来,
沾一点桂花香,
再照到谁家临河的窗。
浙西的月,
也许更懂得人间烟火——
山里的夜凉得早,
灶上的一碗辣汤却暖得很。
有人说江南温柔,
其实未必。
一撮辣椒落进锅里,
一屋子人便有了话说;
筷子碰着瓷碗,
老人嫌不够辣,
年轻人笑着添上一勺。
所谓乡土,
有时并没有什么宏大的模样,
不过是一种口味,
一声埋怨,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小时候不懂月亮。
只觉得它每年都来,
和月饼一样,
和桂花一样,
和那些坐在身边的人一样,
理所当然。
后来才知道,
世间最难留住的,
恰恰是那些理所当然。
苏子当年问月,
问的是天上人间;
我们如今望月,
问的却常常只是——
时间究竟把什么带走了,
又把什么悄悄留下。
今晚的月亮很白。
可亲人说,
旧时的月亮应该是金色的。
我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也许古人的月亮,
本来就是这样的——
带一点灯火的颜色,
带一点灶台的颜色,
带一点秋夜里
月饼酥皮落在指尖的颜色。
所以月亮并没有变。
变的是看月亮的人。
年少时看月,
只见圆缺;
后来再看,
才发现月亮其实从不圆满。
它只是每隔一段时间,
提醒我们:
缺的东西,
并不一定需要找回来。
有些人,
有些地方,
有些已经过去的年月,
只要还在记忆里有一席之地,
便仍然与今夜同在。
窗外没有江南的桥,
没有浙西的山,
也没有那一碗辣得人额头冒汗的汤。
只有一轮月亮。
它从故乡的屋檐上走来,
又从异乡的窗前经过。
不解释,
也不告别。
只是把两处天涯,
照成了同一种颜色。
我忽然明白,
所谓远方,
并不是离开了哪里。
而是有一天,
你终于能够在很远的地方,
认出故乡的月色。
然后什么也不说。
只把这一晚,
轻轻收进镜头。
像收下一枚
旧时的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