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颂今:阿姨金来

作者:芨芨草
发表时间:
+-

强颂今:阿姨金来

阿姨金来.jpg

AI生成图

二十多年前,爸爸匆匆把妈妈托付给我们四兄妹后,便被老天召唤了去。那时我们没
有一个能拴在家里侍候妈妈,万般无奈,只得请保姆。可是,一年多点时间,走马灯
似的换了九任保姆,最后不用换了,因为妈妈被送进医院急救。
记得那是十一月份,秋寒袭人。我在医院ICU外的家属休息区,等候医生护士的传唤。
尽管那天我已穿了毛呢大衣,冷意还直往骨子里钻,我不得不把脖颈缩到大衣领口
里。七点多钟了,晚饭还没吃,在饥肠叽叽咕咕的吵闹声中,一句问话忽然插了进
来,先生,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我的眼睛从手机里拔出来,抬起头,眼镜差点跌落。问话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的穿
着有点南辕北辙。她头上裹着红色的厚绒围巾,一副冬天北方人出门的模样。但她上
身只套一件松松垮垮的红白彩条羊毛衫,现在这个时节,大概只有南方人这样穿。我
赶紧把自己占着位置的挎包挂到椅背上说,没人,请坐吧。等她坐下,我才发现,她
不是不北方,而是她把蓝布棉外套脱了,包裹一只罐状物体。
她说,我不会坐久,是来送饭的。我奇怪了,心想,医院供应营养师配置的饭菜,家
属怎么还要送餐?我不小心,把思想问出了口。
她把罐子抱紧在怀里说,老爹吃厌了医院里的伙食,今天特地煮了鲫鱼汤,给他老人
家换换口味。
她这一席话好像往我嗅觉里舀了一勺鱼鲜。咽了口馋涎,我啧啧嘴,捡了一个很中听
的夸奖送给她,你真是孝顺女。你不怕冷,汤怕冷。我把脖子从呢大衣领口里探出
来,扶正了眼镜,聚焦蓦然给了我好感的这位女士。
她个高,壮硕,齐耳短发,显得很有精神。她眉粗,目明,眼角的鱼尾纹漾出老实巴
交。她鼻塌,嘴宽,厚嘴唇粘着一两片上海滩上罕见的憨厚。她皮肤黝黑,粗砺,过
往的阳光嵌在她多皱的脸盘上,散发出光阴流淌的气息。她素颜,但表情一点不素,
五官透着笑影,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听口音,她不是上海人,看相貌,我猜她应该来自农村。
上海尽管是我的衣胞之地,但我心里还眷恋着农村广阔天地。我曾在那里修理过地
球,我把那里的人都视作乡亲。
我有意和她多聊几句。我想知道她老爹怎么会到这里看病。华东医院,这是上海顶级
的三甲医院。还没等我发问,她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似的,回答了我,她说,老爹的
独生女儿前天从美国回来了。
她的身份即刻跳进了我的判断中。我顺着她的话茬附和道,那你就轻松了。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想得美。她人回来,把事也带回来了。她的嗓门很大,几句话便
把休息区的寂静吞没了。休息区里的十几双眼睛原本都闲置着,现在都忙乎了起来。
她一点不在乎把自己的身份晾在众目睽睽之下。尽管她缩着肩膀身体在喊冷,可是她
宁可把自己的外套挪作他用。想起把我妈闹腾进医院的九个保姆,我不禁感叹,那位
老爹能请到她照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她自我介绍叫金来,金子的金,来去的来,家住安徽芜湖农村。金来,这名字粗听有
点俗,但细想还挺有味。我这把年纪,闯荡海内外数十年,对看得见的金子早已失去
心动的感觉,然而对于那些看不见的金子经常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我端详着金来,琢
磨着她的名字,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我们攀谈起来。我说我姓强,曾去农村插队落户,白天在大田劳动,脸对黄土背朝
天,晚上睡生产队的牛棚,听牛们的哞哞做梦。
金来听了我的话,拍拍膝盖,笑道,那是什么朝代的事?新农村早已没有生产队,也
不再用牛耕田。金来喜欢笑,我不觉得自己的话里有很多笑的因子,可是几乎每句话
抵达她耳畔都会溅起一朵乃至几朵笑的浪花。
金来听说我也是美国来的,她的笑立刻干涸,目光拔凉拔凉的。她像被投进了冰窟
窿,冷得簌簌发抖。我看她冻成这样,便劝她把包裹食罐的外套穿上,我说,汤冷了
可以再热,人冷了,会感冒。
金来舌尖递出两声唉叹,乌云密布的脸上挂下一串串湿淋淋的絮叨。她眼里噙着泪
说,你们美国来的,眼睛都长在额角上,瞧不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有首歌我从小
唱到大,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金兰说着说着竟然捎带出一个唱段。唱犹未尽,
她卸下一句气话, 真不是东西。
我这才明白,她人没感冒,而是心感冒了。
一个中国农村妇女怎么也会视美国如洪水猛兽了呢?我问,美国怎么你了?哪想,我
这一问好像撬开了另一瓮语言的盖子,宣泄出一瓮苦和涩。
她说,那女人嫌弃我是乡下人,没文化,连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都照顾不好,怎么还
好意思拿她家每月五千五百元的工钱。说我是老鼠跳进了白米缸,只图自己快活了。
金来嘎然而止,委曲地搔搔头,像是在找接下来的话,但是她话没找到,却找到人评
理,她说,强先生,你评评,你评评,这算说的是什么话?金来边说边重重地跺脚,
终于,那团哽噎被吐了出来,呸到了地上。
我攒足气力,为她仗义执言。乡下人怎么啦?你美国人有什么了不起?你待你父亲
好,你怎么不在家多陪陪?我的同情挟着我的讨伐之师,横冲直撞,甚至把自己撞翻
了也不在乎。
我想说,金来,你明天就辞工,到我家去,我妈妈身边正缺人呢。眼看一腔心思就要
喷薄而出,但半途被我的双唇拦截了。妈妈还在ICU,医生已经说了,八十多岁的老
人,说走就会走的。妈妈的明天去哪里?老天孵出的明天长啥样?我今天还在盲人摸
象,哪能安排明天的事?
但是,万一妈妈战胜了病魔呢?我自小忧患意识欠缺,我的万一与世上大部分人的万
一迥异。世人总会在万一的后边挂上一大堆唬人也唬己的假如,而我的万一没有负面
的假如拖累,总有正面的乐观形影相随。我要了金来的手机号码,为我的万一,预做
准备。
有人在喊某某某,金来应了声,便去了护士台。
我妈妈的名字没叫到,于是我便想溜出去,解决温饱问题。临离开,我还向护士台望
了一眼,还想再眼热一遍好人金来。可是护士台那里,已经见不着红白彩条羊毛衫
了。我正疑惑着,休息区出口处传来一声,强先生。
是金来,她在向我招手,“谢谢”搭着她的笑容飞进了我的视线。
有什么好谢的?只当了几分钟的评委,不值得谢。我想隔空送几句客套话去,但金来
已转过了身。她的蓝布棉外套已恢复了正常的功能。远看,她虽然有点土,但大方得
体,比起吝啬说谢的都市人,金来更悦目。我想喊住她一起走,但我的喊声没她的脚
步快。她脚底生风,只把哒哒的脚步声甩向她身后紧追不舍的耳朵和思贤若渴的脑袋。
几天以后,妈妈严重的心肌梗塞得到缓解,妈妈转危为安了。
我和我念想中的万一又撞了个满怀。但是,我心里的愉悦没孕育出笑脸,心内科的主
任医生在我办妈妈的出院手续时,叮嘱我,要想开些,八十多岁的老人,是说走就会
走的。
我胆战心惊,拉长脸问,最短多少月,最长有几年?
主任说,少则四五个月,根据你们家属的要求,医院进行的是保守治疗,最多四五年。
就这点点?我苦着脸问。
我的乞求飘浮在目光中,把主任感动了,他摊摊手,无奈地说,我也想给个八年十年
啊,但我的话能作数吗?
妈妈看我们办完出院手续后神情戚然,反倒安慰起我们,妈妈说,别怕,妈妈活着都
不怕还怕死吗?被以往的岁月无情研磨过的妈妈经常妙语如珠,妈妈的这句话像珍珠
般在我心里闪亮。 
妈妈不怕,但我怕。我脑一热,手跟着发浑,哪顾得上金来还有雇主。我抓起桌上的
座机听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拨金来的手机号。对方手机响了四五次没人应,我想金
来的时间大概都被那个美国来的女人占了,她可能没空接电话。我几乎是在绝望中打
第三次电话。这次电话通了,只听一阵市嚣蜂拥而来。忽然,有广播喇叭的呼叫急吼
吼地闯进我耳朵,“去芜湖的班车在三号门开始检票。”
那是汽车站。我以为电话打错了,刚要挂电话,一声熟悉的嗓音载着接连几个
“喂”,勒住我的手。
我半秒钟都没敢耽搁,抓住那个“喂”,应声道,金来,我是强先生。金来问,哦-,
你就是与牛一起睡过觉的那位强先生?
我哑然失笑,下意识地说了声,是的,我问,你现在怎么去了车站?
金来吞吞吐吐的话声终于姗姗来迟,我要回家了,还是家最好。
金来被我们手忙脚乱、兴高采烈地从上海市中兴路上的长途汽车站请到家中。
2002年11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仪式般地降临我家。这天,秋高气爽,和风拂阳。
金来从她跨进我家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按上海人的习惯,喊她阿金或阿来,我们敬
称她阿姨或昵称她金来。
金来来了。她把人间奇迹一个一个带进我家。
心内科主任说最多四五年,四五年后,妈妈已能走去虹口公园。主任说的八年十年,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可是妈妈、金来和我们齐心协力把那个大限抛到妈妈身后很远的
地方。第一个八年流逝了,妈妈脸色红润,头上竟长出了几根灰发。第二个八年,连
主任都沉寂到岁月的深处去了,妈妈依然沐浴着阳光,静坐在藤椅上,慈祥地看着我们。
十多年前,大慈大悲的老天爷特地派来了阿尔兹海默,把妈妈的所有烦恼都一股脑儿
卷走了。妈妈好像被超度,她似乎走进了一个快乐的世界,每天都撒着欢儿,把我们
乐得一愣一愣的。据统计,老年痴呆从确诊起,存活五年的病人达百分之五十,九年
缩至百分之十,十三年直降到百分之三。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病患才有十五年的寿
数,妈妈活过了十六年,直到2020年的中秋夜,妈妈想去见爸爸了,才驾鹤西去。医
生在签发的通行证上记载的事由竟是心衰竭、肺衰竭。什么失智,什么新冠肺炎都搬
不上台面。
妈妈执着地走完了一位百岁老人的人生路。金来陪伴妈妈走完她老人家在人间的最后
十八个春秋。金来说,我早年失去母亲,我把史老师当成自己的妈妈。她以十八年如
一日的诚心、真心和爱心照护妈妈。
妈妈早年便秘,以后成了痼疾。医生一般都建议,多运动,加强肠胃蠕动,实在不行
只能用手抠。金来自告奋勇抢了去。妈妈九十过后,喉咙失了声,只能用眼代言。语
言以无声的形态在空气中流淌。妈妈的话不是听出来的,而是看出来。金来的译句,
导声也导热,每句话都好像直接从妈妈的心里发出。
妈妈的嗓子下了架,仅剩的几颗牙齿也不再作为。金来每天制作的营养米糊不只有米
和豆,还有鱼和肉; 不只有水果和蔬菜,还有维生素药丸和牛尾猪骨头; 不只有深夜的
时光滴漏还有晨露的爱心浸透。喂食妈妈是金来的专利。她说,每一勺的多和少、冷
和热、快和慢、深和浅,都得看妈妈的脸部表情,摸准她的吐气吸气,都要恰到好处。
谁说世间最纯的亲近只囿于嫡亲的范畴?天道酬勤,地道酬善,我们拳拳服膺,十八
年前走进我家的金来是妈妈身边最亲的亲人。在这人性沉沦的尘世,金来像一泓清流, 
润泽我们要做个好人的信念。金来像一盏明灯,照耀我们脚下与人为善的道路。

作者简介:   
强颂今,又名强颂锦,笔名厚道人家。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会员。美国中文作家协会
永久会员,2015年起在各大报刊和杂志,发表数百篇小说、散文和随笔等, 2021年出
版六十三万余字的长篇小说《留美色戒》。 2022年出版长篇小说《纽带》。2023年出
版报告文学集《国家记忆 美利坚见闻》。2024年出版长篇小说《纽带系紧时》。2025
年出版长篇小说《道钉传奇》和电影剧本《道钉传奇》(中英双语)。2026年出版长篇
小说《稻香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