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乱麻

作者:呼拉尔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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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一会儿。很无聊。

抽根烟,让微微的辣味儿环绕着已经有些败坏的嗅觉。我抽的是那种十来块钱的便宜烟。浑不讲究什么牌子,只是胃口好,啥奇怪的烟卷都能抽。抽了几口之后就有些昏沉,有些定性儿,能由着自己的些微感觉入梦或者浮想,其实也没啥要紧的,临近退休,似乎也接近于万事皆休的状态。

我那老婆是个广东婆娘,她的特色就是不能懒,要忙于找钱,谓之“揾钱”,估计到死,我婆娘都要手里攥紧了钞票才能闭眼的。我可不想像她那样习惯于广东人的谋生哲学,我看见说粤语的都主动离远一点,不是说我嫌富爱贫,而是,人大半辈子怎么能这么就过了呢?又不是穷的没饭吃,该有些别的活法去活一下才不枉此生吧?

此刻,我坐在可升降的皮椅子里,双腿盘着,屁股挨着,时不时左右摆着,一种安逸的松弛让我觉得很舒服。我终于想明白了,我可以对周遭的事情不发任何议论,除非它开始摆弄某种缓慢的习惯。我现在对于一种惯常东西都很敏感,比如,我要这么做,或者,那件事应该是这样的,我受不了这些。这就像从一堆乱麻里抽出一根很细的麻绳,而不是那堆乱麻堆在面前,你有一个总体的乱糟糟的感觉后,你知道它是如何卷成这样的。然后你分析这堆乱麻,分条缕析地慢慢处理,并喜欢上这股乱劲,乱的真有意思,可爱,令人迷惑,好奇死了。

其实,没有人真能处理一堆乱麻。一堆乱麻,很好,我们挨着它生活,挺好。只要一伸手,我们就能扯上一根,一拉,那堆乱麻就亲近来了,谜一样的构造,复杂到神奇,看上去很重,其实它是干燥的,很轻。就像趴在地上的一朵云,也仿佛大风从森林里削来的漫天断枝残叶,一齐朝你涌来。你自然是无处可逃,因为到处都是啊,你和一个广东女人结婚,她那一帮子家族成员都自动成了你亲戚,围绕在你的最近的关系网里,那就是一堆乱麻,纠缠在一起,挤成一团。

没有人从一出生就自带一把剪刀,我也没有。成年后,就人手一把了。有时候也无需去剪,慢慢就扯断了,因为时光就是剪刀,再坚韧的麻绳也抵不住日日风化的时光,紧剪慢剪,终究要断离舍的,哭也好,笑也罢,曲终人散,谁不知流水无情呢?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这么窝着,想着这些注定的事,就会有点窝火,过一会儿,就会会心微笑,这么一火一笑,就会想起弥勒佛的笑,释然一会儿,接着就握紧了剪刀,在曾经的过去里,一顿咔嚓,堆在一起,点上火。

我身处的世界如此清晰、明亮,充满智慧,是一个我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轻点鼠标,乱麻之海就呈现出宇宙奇观,我可以幻做一只蝴蝶在其中巧取我的食物营养,化作一头美洲豹豪夺我的广袤山水,成为一只霸王龙,在远古地质层探究地球的秘密,计划成为一个人工智能,将全世界的数据压缩在我的内存中。走出书房,我可以去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轻点鼠标,只需轻轻一点,幻境就会消失,我盘坐在椅子上,将这残留的梦,从眼前抹去。

其实我一直就是那个徘徊的人。一个语言巫者。一个尘世间的灰影。我行走在世界的乱麻中,用我的眼睛记录着时光的跳跃,还有我萎缩的身影。我在熟悉的人眼中是透明的空气,我在陌生的人眼中完全没有存在过,但我从来没有悲观过,认为自己不值一提。也没有争取过不值一提。我依旧感到我需要被人提及,至死不渝。

此刻,我把我盘着的双腿放下来,身体放轻松,准备看一遍上面的文字,冲击收尾。结果,我看见的是一堆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