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秋风起 又见碧草黄
又见秋风起 又见碧草黄
萬沐
秋风又起了,天气慢慢在变凉,满地的绿草也在渐渐转黄。小时候每到这个时间,又要回学校上学了,上学对我来说,很长时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老师乏味的讲课,同学间无聊的谈话,黑暗的教室,死板的作息,还有哪些固定的扭曲的判断标准------
文革最混乱的时期过后,我开始上小学了。我有个堂叔父当时是学校的教师,带着我去学校。记得开学都好几天了,教室里还是没有其他同学。叔父在黑板上给我写了“毛主席万岁”几个字,让我练习。我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在我的小黑板上模仿着写,写了给他去看。结果两天下来,我就会写“毛主席万岁”了。后来我上了大学,村子里很多人就将那“两天”说成了“一天”,并绘声绘色地说,我早上去上学,晚上回来就会写“毛主席万岁”了。其实这是他们故意神话我,只是因为那个时代能考上大学的人极少,我一时竟成了我们村子里的光荣。为了神话我,他们竟然把我说成一个长期呆头呆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并以此强化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形象。
开始上学那段日子,教室里静悄悄的,学校院子里两棵核桃树,投下巨大的浓荫。每天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进步很快。除了会写“毛主席万岁”外,还学会了写“中国共产党万岁!”写完以后,就坐在核桃树下,听着风吹核桃树叶子的声音,觉得空气非常清凉,周围也很安静。
我曾经问过叔父什么叫“万岁”,他说就是要活一万年,就是要活很久很久的意思。“一万年”是多长时间,我不知道。我想,可能就是要有我母亲的爷爷那么老。他是位教书的老先生,拄着拐杖,大家都说他很老很老了。
这时墙外经常会传来甩鞭子的声音,我问叔父这是谁?他说是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并说他表现很不好,但好像并没有把他叫进来上学的意思。当然,后来我自然就认识了他,他是一个学习很不行,但很有表演才华的人。无论在村子里演《智取威虎山》里的栾平,还是以后在中学里演一系列的反派人物,都很出名,常常博得一片掌声。我上次回国,还碰见了他,依然是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这就是我开始上小学的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非常美好的一段记忆。
读书的新鲜劲一过,第二个暑期开学,我就很不想去学校了。但不去又不行,记得开学几天了,我在家里人的压力下,才磨磨蹭蹭去学校。记得那天很多蓝色的菊花布满了道旁,也看到了很多的牵牛花,刚走到学校门口,我有个干哥马上喊住我,提醒说:“不能把来学校叫‘上学’,要叫‘开学’,”然后他趴在我耳朵上悄悄地说:“因为李老师他大的名字叫‘上学’!”“哦”,我吃了一惊,这个李老师很爱打学生,也没有啥文化,他来了学校大概半年,从他口里并听不到什么新鲜的东西。
大概在小学二年级,有个下雪天,教室里火炉的煤烟弥漫着,那个李老师请了一个“老红军”给我们来讲课,这人当时就三十岁的样子,是个在西藏当兵复员的人。我当时尽管没有多少历史知识,但红军、八路军、解放军这个顺序却是清楚的,就判断他肯定不是“老红军”,而是个“解放军”,回家问我父亲,我父亲笑了起来,说我判断正确,说那是他的一个同学。
因为在学校非常无趣,我就开始逃学了。记得有一次我和堂兄去逛集市,在路上碰到另一个老师韩老师,她要抓我去上学,我一下就跑进苜蓿地。我的小学一年级大概读了两年多,二年级时依然不上进,韩老师给我的评语是:“一日打鱼,三日晒网!”
回忆小学阶段,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种文革式的粗鄙美学,总是欣赏那种皮毛伶俐的同学,而且老师很多人也没有水平。一次校长上课,讲张思德的精神是什么,我认为答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可以了,但校长竟然把张思德的事迹抄了几黑板,让大家背,还要按这个标准考试。跟着这种老师学习,我真是有种暗无天日的感觉。
最糟糕的是,小学校长已经发现我有“思想”问题了,这让我不仅鄙视他的学问,而且也觉得他是那种很令人恐怖的人。
当然,也有几个老师很好,包括我的另一个叔父,还有一个李老师。但是,我总归是一个很不喜欢受学校约束的人,觉得没有自由,还要按照那种自己不愿意的方式说话,过得非常痛苦。
上初中、高中的时候,是住校。三天回家背一次馍,几十个人住一个大通铺的宿舍,学校铁大门一锁,想到外面田野上走走的可能都没有。所以,学校给我的感觉类似监狱。因此,每到阳历八月的下旬,看着绿草渐渐失去活力,向日葵花谢,西瓜的藤蔓渐渐枯黄的时候,我知道上学的时候又到了,又要开始我乏味的生活。我觉得这个阶段学校更没有自由,老师讲的东西远远没有小说中的内容丰富,而且对周记和作文的思想审查很严,依然要和人说着那种符合粗鄙美学的话。尽管那时我的作文经常被粘贴在学校的一个专栏里供同学们学习,但这并不妨碍那些老师找我思想的漏洞。比如,写月亮,就会被定性为资产阶级思想。其实,并不是他和月亮有什么仇,而是可以借助对月亮的批判,彰显他们作为老师的权力。
上大学的时候,我依然怕开学,因为又要离开家里人去外地了,这时候看见繁华了一个夏天的绿意渐渐褪去,促织开始鸣叫,早上已经有很深的凉意。离家前,祖父母送我到门口,父亲送我到车站,快乐了一个暑假的我,带着离别的伤感,又要去啃书本,又要按时间作息,还要过集体生活。虽然已经是个成人了,但依然收不了我一颗散漫的心。以后读到陶渊明“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诗句,觉得深合我意,也因此很喜欢他老人家。
后来去四川读研究生,也是八十年代的一个秋天,尽管当时能考上研究生的人不多,但这对我来说,并不全是喜悦。当时离开家乡好像是一个很大的事,四川又在一个未知的远方。走的时候,我奶奶竟然怕再见不到我,竟然掩面哭泣。因为根据她的经验,去了四川就很难回来了。本来一次令很多人羡慕的出外读书,在我们家却变得凄凄惨惨,反而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令八月里的秋风秋草染上了一股悲凉的色彩。此后的一年,家里一直担心我在四川的生活。直到第二年暑假我平平安安地回家,而且还带来了一个四川姑娘,我奶奶才变得喜笑颜开。等到一个月后,秋风又起,我再返回四川的时候,奶奶高高兴兴地说,两个人走在一起,她就不担心了。
现在又遇到秋风起来了,也正是是中国学校开学的前夕。我在加拿大的这个初秋,想着我人生中的无数个初秋,小时候每到这个时间怕去上学,自己痛苦、挣扎。后来不怕念书了,上大学了,却是家里人,尤其是我奶奶,一腔对我远行的担忧。
前天晚上,我睡到了半夜,突然听到电话铃响,原来是我的老妈妈给我打电话过来想视频,她说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我的电话了,不知道我有没有啥事?
当知道我这里是半夜时,才觉察到她由于一时着急,竟忘了我还在深夜,就让我马上去睡。
我满心愧疚,自然是没法再睡了。这个年龄,还让老人继续替我担心,实在是不应该。坐在阳台上,在深夜的凉风里,看着远处的CN塔,想了很多这个季节的往事。今天上午有空,便把前天晚上在阳台上的所思所想记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