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女人（二）

看不见的女人

李公尚

二

我开始在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工作后，每两个星期去设在纽约曼哈顿一大道联合国附近的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参加一次会议，听取和讨论基金会的工作安排，领取基金会发放的各种记不住名字的津贴。每次去开会我都能和卡嫚茜会面，一次会议间隙，她和我在茶点室一起喝咖啡时，以她的经历告诉我，有博士学位的人只要在美国有工作，在一些期刊和网站上发表过专业论文，就可以自己直接向美国移民局申请永久居民，两年内就能获得绿卡。她建议我从速办理这事，尽快办妥美国身份，她会以基金会的名义为我提供有关文件。

卡嫚茜谈到她创办这个基金会时，因为没有美国身份，不得不找杰克森帮忙。杰克森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曾担任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主任，奥巴马总统下台后他转去了美国智库“美国国际战略问题研究所”当所长，他经常去霍普金斯大学讲课，卡嫚茜在读博期间认识了他并成了他的好友。2018年世界艾滋病大会召开，川普总统出席会议时猛力抨击联合国世卫组织的官位被非洲国家的官员占据，天天争权夺利，毫不关心艾滋病防治，多位世卫组织领导人大肆贪污和瓜分美国拨款。他提出今后美国的拨款要由美国人建立的国际组织掌控。当时在世卫组织担任计划专员的卡嫚茜抓住这一契机立即找到杰克森成立“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游说美国国会议员，从美国政府那里获得了部分防治艾滋病的资金。新冠疫情期间，基金会为美国政府提供各国防疫政策和情况的报告，获得了防治新冠疫情的拨款。她告诉我，基金会通过各种调查报告获得美国政府拨款，美国政府通过对基金会拨款的使用来影响世界各国的政策倾向。

有一次我去纽约参加会议时没见到卡嫚茜，会议休息间隙在休息室用茶点时遇到了杰克森博士，问起怎么没见卡嫚茜来参加会议，杰克森说卡嫚茜刚从美国基督教长老会为基金会获得一笔捐款，去波士顿办理相关手续了。这让我想起他曾评价卡嫚茜是一位具有敏捷深刻分析能力和卓越高效社交才能的女人，能在任何场所迅速锁定她想接近的人，优雅淡定地贴上去，高效取得她想要的效果。

听人说当年卡嫚茜博士毕业在美国找不到工作，在一次和瑞典的家人通电话时获知前瑞典对外援助大臣兼瑞典国际发展合作部部长杜尼拉·卡尔松出任了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主席，就立即查找并研究有关杜尼拉的资料，发现杜尼拉喜欢骑自行车健身，于是准确获得了杜尼拉周末骑行的路线，巧妙制造了一次“车祸”。作为同胞和骑行爱好者，卡嫚茜成了杜尼拉的密友。当时联合国艾滋病防治署执行主任离职后新一届执行主任还没有选出，杜尼拉临时兼任过渡执行主任，他告诉卡嫚茜明天联合国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赛从瑞士来纽约出席联大会议时要拜访他，让他帮忙安排谭德赛的一位朋友去联合国艾滋病防治署工作。杜尼拉让卡嫚茜明天去他的办公室，把她介绍给谭德赛。第二天卡嫚茜来到杜尼拉的办公室，遇到了到访的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赛，杜尼拉向谭德赛介绍卡嫚茜，卡嫚茜说谭德赛博士是她的导师。谭德赛听了感到奇怪，卡嫚茜说谭德赛博士在霍普金斯大学举行讲座时，她聆听过后给谭德赛博士发邮件请教过问题。谭德赛遗憾地说他每天都收到数千封电子邮件，绝大部分都是由他的秘书处理。杜尼拉说他想邀请卡嫚茜任艾滋病防治署的公共卫生专员，请谭德赛以师生关系为卡嫚茜写一封推荐信。谭德赛听后忙说他这次来联合国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在华盛顿DC的世卫组织美洲总部招聘一位计划专员，他认为卡嫚茜最适合这个职务。于是杜尼拉答应让谭德赛的朋友去联合国艾滋病防治署去工作，谭德赛同意让卡嫚茜去世卫组织美洲总部工作。

我在基金会工作了半年后，杰克森博士安排我去部分亚洲国家调查各国政府使用“美国总统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资金的情况。“美国总统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是2003年由时任总统布什批准启动的全球最大单病种国际卫生援助资金。当年布什总统启动这项150亿美元的资金，是因为美国在攻打伊拉克前遭到了全世界各国的强烈反对，联合国投票反对美国武力入侵伊拉克。白宫为了缓和世界各国激烈的反战情绪，急需要找一个美国进攻伊拉克是服务于促进世界和平与繁荣这一全球战略的正当理由，向全世界展示美国的全球战略并不只是打仗，同时更关注正在肆虐全球的艾滋病防治。布什宣布这项拨款计划前，从1993年艾滋病引起国际社会重视到2002年，全球防治艾滋病资金每年只有三亿美元。布什的150亿拨款计划宣布后，刚成立不久严重缺乏资金的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随即表示支持美国的全球战略。联合国世卫组织想从这项资金中获得比联合国艾滋病防治署更多的份额，紧急游说美国说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是一个临时性专项部门，和世卫组织的部分职能重叠，美国应把这项巨额拨款的分配和使用置于联合国世卫组织的监管之下。于是白宫趁机要求世卫组织和艾滋病规划署，去说服那些可能会使用这项资金的国家支持美国攻打伊拉克。这导致了后来联合国通过决议，调查伊拉克制造和储存大型杀伤性武器，为美国攻打伊拉克提供了开战理由。

布什总统当年批准启动的援助资金截至2024年，逐年拨款已经累计超过了1100亿美元，占全球艾滋病防治资金的70%。据统计，全球有2000万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其中三分之二的患者和全球三分之二的国家都依赖美国总统防治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所提供的治疗。2024年川普第二次竞选总统成功后提出美国将退出联合国世卫组织，并把美国防治艾滋病的大量拨款投向亚洲部分国家。卡嫚茜敏感地捕捉到美国亚太战略投资的新动向，和杰克森博士商量立即派人去东南亚和南亚国家调查各国艾滋病防治状况。我启程前，杰克森博士为我定制了有联合国标识的胸章和证件，特制了印有联合国标志的“人类学博士”名片。他告诉我美国正在推动亚太战略，通过对东南亚和南亚国家艾滋病防治的拨款，对整个亚太地区进行国际战略布局，这给了基金会很大的资金调用权。他让我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吸引当地那些希望和美国政府建立私人关系的官员、学者和商人。他告诉我，三个月前他已经派了基金会一名叫托妮娅的成员去了南亚，托妮娅通过调查当地各国政府制定的毒品和艾滋病政策向各国政府提供符合美国战略的建议。托妮娅是耶鲁大学毕业的法学博士，两年前加入基金会，一年前去南美考察，为美国国会提交过两份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两国生产和贩卖毒品的报告。

我出发的前两天，卡嫚茜博士约我外出共进晚餐。她说她和我同事半年多了，还没有单独和我一起吃过饭，感到遗憾。卡嫚茜是一位精明强干且极具吸引力的女性，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她说人生只有两项内容，一是经历，二是回忆。婚姻只是一种经历和感受，她不想只有一种感受。她希望通过和自己喜欢的男性交往，经历不同的感受，构建未来的回忆。那天晚上她和我约在华盛顿DC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一家高级餐厅共进晚餐，她穿了一件深蓝色吊带晚礼服，裸露着白嫩光滑的肩膀，走进餐厅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入座后我真诚地赞美她的漂亮优雅，她直视着我的双眼问：“喜欢吗？”我点点头以笑作答。她笑着说：“我看你没有真正心动，如果真喜欢，一定会想到今天晚上要和我做爱的。想过吗？”我摇摇头说：“你是我尊敬的学长，我从没有过这种奢望。”她笑着问：“如果今天晚上你要和我做爱的话，会使用安全套吗？”我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根本就不会随身带那东西。”卡嫚茜笑着说：“看来我还是不够吸引你。”说着她低头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盒女用安全套说：“你看，我随身带了这个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女用安全套。我吃惊地看着她，她说：“我知道我和任何一个男人第一次做爱，不用这东西都会很危险。但是我并不想用它，因为和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不忍心用。你看，戴上这东西就像塞进女人下体里的超市购物袋，下面还挂着两个把手，做爱时会发出薯片包装纸那样的咯吱声，情绪刚上来，一激动它就会缩进体内，让人感到像咯着什么东西一样。”

那顿晚饭我们吃着上好的牛排，喝着红酒，随心所欲地相互调情。我看得出卡嫚茜是想尽量让我们的相处变得轻松自在。我终于把话题引到我要去亚洲部分国家的调查工作上，卡嫚茜变得严肃起来。说：“随着全球对艾滋病关注度的下降，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可能会在两年后停止运作，这样，我们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就有机会争取更多的资金。现在美国政府每年拨款防治艾滋病的资金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大量拨款，并和亚太战略挂了钩。我们的目标就是尽量多的争取这项拨款。你今后撰写的每一份调查报告，都要突出美国政府亚太战略的动向，强调国际社会对各国妇女保护的重要性。”

她的坦率和可爱让我着谜。她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从科学角度讲艾滋病其实是一种传播率相当低的病毒。不像流感那样打一个喷嚏就能传染周围的人，也不像霍乱那样一口唾液就能搞垮整个村庄。艾滋病毒主要通过血液传播，一旦离开人的液体会很快死亡。病毒通过性行为里产生的微小伤口让一些特定细胞进入人体血液，在没有安全措施的性行为里，单次传播的概率只有三百分之一。在过去三十年里艾滋病能大肆传播，主要利用三个渠道，一是共用针具注射吸毒，把感染者的血液直接注入到另一个人的血管里，这会百分之百的传播。第二是无保护的商业性行为。第三就是男性之间的无保护肛交。一个感染了艾滋病毒的性工作者在其传染性最强的阶段，如果不使用安全套，像在印度孟买那样客流量极大的地方，能把多达240个男人暴露在高风险之下。现在艾滋病毒的传播除了非洲以外，在世界各地都受到了遏制，这让美国国会里那些反对和主张减少艾滋病拨款的议员们活跃起来。你这次去亚太地区人口稠密的几个国家，和先行派去的托妮娅一起，利用他们希望获得美国大量艾滋病防治资金的急切，影响他们支持美国的亚太战略。托妮娅博士调查当地的毒品使用状况，你从性交易入手，以调查当地艾滋病为突破口，写出报告提交给美国国会和有关政府部门。

卡嫚茜博士在她营造的轻松幽默气氛里，向我交代了她派我去东南亚和南亚国家的意图。晚餐后我们离开餐厅时，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那盒女性用安全套递给我，莞尔一笑，说：“我能猜得到，你过去只见过男用安全套，没见过甚至不会用女性安全套。这些都送给你带在身上，有机会作为礼物赠给当地的官员，他们肯定也没见过，估计会偷偷收藏起来，有机会就使用在他们的情人身上。”她和我握别上车时加了一句：“你也可以在你的情人身上试试。”

第二天，我和基金会先前派去南亚国家的托妮娅博士通了电话，她已经得到了我要去南亚和东南亚出差的信息。她告诉我她在泰国待了三个月，前几天刚到孟加拉国。她建议我先去越南、老挝和柬埔寨三个国家考察。她的理由是，越南是亚洲第一个接受美国总统艾滋病防治计划资金的国家，从2003年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美国一直是越南艾滋病防治项目的最大捐助国，越南是唯一获得美国艾滋病防治巨额资金集中资助的国家，美国希望以这种方式对美国在越战中给越南造成的伤害做出心理补偿，越南人对此心知肚明。越南、老挝和柬埔寨都是一党专制的社会主义国家，这三个国家的法律明文规定严禁毒品和卖淫，艾滋病在这些国家的传播率都相对较低。但随着中国成为这三个国家的第一大外资来源国，中国企业大量涌入，中国在这三个国家的投资领域已经从传统的基建和能源向数字科技、人工智能和现代农业等高附加值产业快速转变，居住在这些国家的中国人大量增加，刚好和这三个国家近年来艾滋病发病率呈上升的趋势相吻合。她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调查线索和切入口。

杰克森博士在工作群里看到托妮娅给我的建议表示赞同。他说，2023年5月9日，越南在河内举行了庆祝美国总统艾滋病防治紧急计划（PEPFAR）二十周年纪念大会，越南国家领导人都出席的纪念庆典，越南卫生部部长陶红兰向全世界宣布，越南已经逐步控制了艾滋病毒的流行，减少了新发现的艾滋病感染人数，减少了艾滋病发病率的人数，减少了与艾滋病相关的死亡人数，已将越南全人口的艾滋病感染率控制在0.3%以下。为此，越南政府盛赞美国政府二十年来持续不断对越南艾滋病防治的大量投入，感谢国际组织多年来向越南提供的巨大财力和技术支持。越南政府借这次盛大的庆典活动，向美国政府申请了更多的艾滋病防治资金。作为报答，越南毫不犹豫和美国建立了跨太平洋战略伙伴关系。这被西方媒体普遍认为是美国拿下的一个遏制中国的重要战略节点，是美国亚太战略的巨大胜利。

杰克森博士告诉我，2024初年美国拜登政府借国际组织对越南启动了使用艾滋病防治计划资金的审查，对越南允许中国利用越南企业进行转口贸易施压。现在他和卡嫚茜已经成功游说美国政府把向亚太国家拨款的艾滋病防治资金交由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监管执行，这为世界妇女保护基金会在越南发挥影响提供了便利。他让我去越南、老挝和柬埔寨三个国家考察后，尽快提交一份各国政府对美国亚太战略态度的调查报告。卡嫚茜对我说，美国政府历来对美国的国际组织提交的报告都坚信不疑，他们认为事实不重要，只要派人去了，提交的报告符合他们的意图，就一切都是真的。

（根据当事人回忆采写。未完待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