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唯:两只鸽子的天空
唯唯:两只鸽子的天空

春节期间,朋友请去他家吃饭。这个朋友是我家的装修师傅,非常热情,且善烹调。
据说在大陆时曾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厨师,每次去他家都能吃到各种美味佳肴。这次,
他说请我们吃炸乳鸽。一进家门就看到一个一个拔光毛的小鸽子,光溜溜的,细长的
脖子挂在一根细细的长绳子上。看上去有点恐怖,或者是有点吃惊,和心理上的不
适。他兴高采烈的说鸽子已被腌制好了,正在晾干。我以前在餐馆看到过炸乳鸽这道
菜,但从没见过鸽子在后厨的样子。
等到炸乳鸽这道菜被端上桌子,确实是香味扑鼻,使人几乎忘掉这曾经是一只小鸽
子。忍着隐隐的心里障碍,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却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感觉。本着
不能浪费这么珍贵的佳肴,硬着头皮吃完了一个鸽子。
吃完饭,师傅问我,还有两只鸽子,你要不要带回去啊?我不好意思推辞,就说好
吧。他说,我给你放在汽车后备箱吧,我说行啊。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我打开汽车后备箱,眼前的景色令我大吃一惊。一个笼子里,两
只咕咕咕咕叫的鸽子,在那里走来走去。我说,妈呀!活的!一只雪白,一只花褐
色。这可让我怎么办啊!
我把笼子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院子里,乌黑的夜色里,雪白的小鸽子显得格外刺
眼。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久,想外面会有其他动物来骚扰它们,加上我家还有两只猫
咪。于是决定吧它们搬到太阳房,地上铺上吸水纸,笼子里放上水和米粒豆子。对于
从未养过鸽子的我,开始忧心重重,一夜梦不断。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太阳房,两只鸽子还在笼子里咕咕咕,不过把水碗打翻了,食物
也踢翻了。我把它们转移到院子里,打开笼子,把食物撒在地上,换了新水。两只鸽
子小心翼翼的,头一点一点的就走了出来,开始啄吃地上的食物,很开心的样子。然
后一直在我身边走来走去。
太阳很好,几片云投下几片阴凉,空气中散发着雨季的湿润。我说,吃饱了就放飞
吧!回归自由吧。去拥抱蓝天,大树,绿野吧!
它们飞到屋檐上,安静的梳理羽毛,一只羽毛洁白,喜欢向远处张望;另一只脖子上
带着浅褐色,性格沉静,总是在白鸽身旁。它们不知道彼此是什么时候成为朋友的。
也许是在其它鸽子都成了人类的盘中佳肴,而被剩在笼子里的那一刻,也许是来到我
家那一刻,也许是在第一次分享一粒谷子的时刻,也许是在第一次躲避风雨的时刻。
它们只知道,从有记忆开始,对方就一直在那里。
这是一个安静的小院。虽然是冬天,但加州的冬天,墙边的花仍然开得很鲜艳,很倔
强,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叶尖,阳光落在两只鸽子的羽毛上。天空那么高,云朵那么
远。风吹过来的时候,羽毛会轻轻颤抖。它们静静旳卧在屋顶上,看夕阳一点点染红
云朵。有时,它们会飞到地面上,啄食喝水,悠闲地散步。它们使这个平常的小院变
得温暖,安宁。
傍晚,两只猫咪跑了出来,看到鸽子,马上卧在地上做好冲刺的准备,然后就一跃而
起。两只鸽子扑扑扑扑张开翅膀飞上了房顶。猫咪在下面一直流着口水。
第三天,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两只鸽子站在屋顶上,大滴的雨打在它们小小的身体
上,它们换动着两只小脚,不停的梳理自己的湿漉漉的羽毛。那只雪白色的鸽子身体
大一些,总是试图保护那只花褐色小一点的。我望着大雨非常担忧。我对鸽子说,飞
去躲雨啊!找个地方避雨啊,你们两个小死脑筋。它们还是站在雨中受罪,就是不飞
走。我心里难过却无计可施。傍晚时,我打着伞去看它们,天空黑灰色,大雨仍然在
下,鸽子们不见了。我心中暗喜,好了,它们去找到避雨的地方了! 希望它们就此远
走高飞吧。
结果第二天早上,它们又回来了,站在房顶上咕咕咕咕。我着心里是又喜又悲。把猫
咪都关起来,在地上放上食物和水。它们飞下来,快乐地吃着,黑色的小圆眼睛看着
我,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咕咕咕,咕咕咕。吃完就飞到房顶上去了。
就这样好几天。每当它们不见了,我就希望它们已经远走高飞,但它们却总是回来。
那些日子,雨一直在下。我家厨房外面的屋檐下,有一扇伸出去的窗户。窗户的上面
是倾斜的玻璃,鸽子们晚上会在那上面躲雨。因为是玻璃,又是倾斜的,所以它们站
在上面一直打滑,小脚滑到边缘,又挪到最上面,就这样顽强地在那儿站着滑着。,我
在厨房里听着它们小爪子在玻璃上打滑的嚓嚓嚓的声音。心里好难受!第二天我对老
公说,我实在听不了它们打滑的声音。必须想办法给它们一个平稳的站脚之处!于是
他找来一块板子,锯成合适的大小,并在上面包了一块毛巾,平平的悬挂在倾斜的窗
户上。鸽子们马上站了上去,可以看出它们在上面很开心,小脑袋从侧面伸出来,用
小黑圆眼睛望着我。在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里,天天晚上都可以听到厨房窗外的咕咕咕。
我知道,猫咪和鸽子是无法和平共处的。所以不能留着鸽子。我试着几天不给它们食
物,但它们还是每天回来。真愁人。于是我想到一个非常善良,又有非常能力的朋
友。她家在山上有一个很大的房子。他们也经常救养一些小鸟。我试着问她,你能不
能收养两只可爱的小鸽子啊?我实在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了!让它们到山上去吧,或
者放飞,或者养着?朋友问我哪来的鸽子?我说是从餐桌上救下来的。朋友说,可以的。
我把食物放到笼子里,当鸽子们信任地走进去吃的时候,我慢慢地走到笼子边,用最
快的速度,哗的一下,把笼子关上。咕咕们惊恐的看着我,翅膀扑扑的煽动,一脚踩
翻了食碗。我心里充满了愧疚,不舍与心疼。说,亲爱的小鸽子,我会把你们送到一
个又宽敞,又漂亮,又舒服,没有猫咪的地方,我也会经常去看望你们!我的眼泪开
始涌上眼眶。
两天后,朋友过来把鸽子带到山上去了。他家山上种了很多果树,为了防备各种小动
物偷吃果实,每棵果树都有一间铁丝网子的大房子,其中一间巨大的房子里种了四棵
树,两个鸽子就住了进去。还给它们在顶部修个睡觉的小阁楼,还有供它们站在上面
休息观望的横梁。它们简直太开心了。我们都一致认为,它们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了。
天有不测。几个月幸福时光流逝,有一天,我的朋友发现那只花褐鸽子的屁股的地方
红红的,还有一个鸡蛋黄大小的肿块,排便也有点困难,她说是不是长肿瘤了?或者
发炎了?于是他们开车两个小时,把小花送到了一间专治鸟类的医院。一通检查后,
医生说,小花鸽子的肿物不是肿瘤,也不是发炎,是鸽子蛋!小花第一次下蛋,技术
不行,下不出蛋来。
啊?!不是说定是两只公鸽子吗?谢天谢地。
医生们是用各种方法帮助小花下蛋,温度,催产素……住了一周医院,蛋还没下来,
于是在医生的建议下,朋友又开车把小花接出来,转院到一个有鸟类专家的医院,朋
友那边每天等医生电话,我这边每天等朋友电话。朋友说,就像妈妈等着女儿生头胎。
第10天,医生终于来电话了,朋友焦急的问,“生了?” 医生说,“生了!不过只生
了一个蛋,它有两个蛋,还有一个没生出来。”
天呐!都说一波三折,这一折一折的没完没了。小花又住了几天医院,专家医生说,
你们还是带回家慢慢等吧,在医院里也是等,但太贵了。小花回来后第三天,第二个
蛋出来了,掉在了地上,上面还带着一点血丝。
朋友给它们起了名字,白鸽子叫Jefferson,(我叫他小白)。花鸽子叫Madison (我们
叫她Madi) 。Madi刚回来,小白高兴坏了。一直凑过去亲热,Madi正在恢复,就一直
躲开它。现在它们和睦地在一起。傍晚的天空金色的夕阳在灰蓝色的天空中,两个鸽
子美丽的侧影,安详,宁静,和平,使我意识到,为什么称他们是和平鸽啊。
作者简介:吴唯唯,笔名:唯唯,1987 年赴美留学,毕业后定居加州。出版诗集《柔
软的金刚钻》,诗集《精神枷锁》及散文集《今我来思》。作品收入《中国诗歌选》
《全球华文女作家散文选》《全球华文女作家小传及作品录》《世界华文女作家选
集》,中国当代海外诗人作品荟萃《天涯诗路》《美洲华文微型小说选》等。作品曾
在《香港文学》《今天》《时代文学》《世界诗人》《女友》《美文》《世界日报》
等海内外报刊发表。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终身会员,曾担任资格审查委员。北美华文
作家学会会员,美国《红杉林》杂志社副总编,美华文艺界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