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繁華散盡之後

作者: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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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散盡之後

——從約翰斯敦到費城,一個親歷者關於美國城市兴衰的觀察與思考之一

一、引子:一個視頻打開的記憶之門

最近看到了YouTube博主Peter 桑特 (彼得 桑特洛)關於美國城市衰落的系列視頻,看著看著,久遠的記憶湧了上來。

這類城市衰落的話題,我並不陌生——或者說,我早已親身經歷過。但桑特洛的視頻還是觸動了我,原因有兩點。

第一,是他的認真。很多人都知道這些城市在衰落,但有多少人真正走進去、實地調查,再把它拿出來認真討論?桑特洛做到了,而且他抓住了細節——恰恰是那些細節,讓一切變得真實,讓人無法迴避。

第二,是那些仍然堅持的人。畫面裡,街道幾乎空無一人,但有些人還在。圖書館的管理員,依舊盡職;修鞋匠低頭工作,專注而沉靜;走進那些幾乎被遺忘的小店,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工作人員態度積極,神情專注。那種在蕭條中堅守的姿態,讓我久久難以平靜。多少年的手藝,不能就這樣消失。貴在堅持,我衷心佩服,並期盼重現輝煌的一天。

二、約翰斯敦的記憶碎片

許多年前,公司派我率領一個小組去賓夕法尼亞州中部的一個小城,約翰斯敦(約翰斯敦),去做項目,工作是協助當地一家醫學研究所進行軟件開發。從那以後,每週一早晨從匹茲堡的家開車出發,週五下午再開車回去,如此往返了一年多。

當時的辦公室設在曾經的火車站候車室改建而成的空間裡——那個高挑的舊建築,透著一種過去時代的氣派,卻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午飯和晚飯去本地的各家餐館,晚上則住在鎮上的一家品牌旅館。那種密切的接觸,讓我對這座城市有了真實的認識。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些往事。在我的印象裡,約翰斯敦的市中心,一片凋零。走在大街上,只有零星幾家店鋪。辦公室不遠處曾有一家電影院,早就關門了;附近還有一座露天影院,似乎從來就沒有真正熱鬧過。晚上沒有地方可去,只能窩在旅館裡。

那家台湾年轻夫妇开的中餐館,我們几乎每天中午都去。时间久了,和他们成了朋友,没事的时候聊聊天。有一次,坐在旁邊的一位女顧客和老闆說起自己已去費城打工的事。像許多年輕人一樣,在當地找不到工作,不得不遠走他鄉。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我沉默了很久。

在那裡工作時間長了,有機會去參觀了當地的大洪水紀念館,才真正了解到1889年那場浩劫的始末。原來約翰斯敦和匹茲堡,曾經是如此輝煌——鋼鐵時代的驕傲,美國工業心臟的一部分。而今日的凋零,與那段歷史之間的對比,令人唏噓。

聯邦資金的輸血:一個政治人物的遺產

這個項目的起源,離不開一個名字:John P. Murtha (約翰·P·默薩)。當年他是國會民主黨裡舉足輕重的人物,憑藉在國防撥款委員會的強大影響力,為他的選區爭取到了高達數十億美元的聯邦撥款。儘管其中不乏腐敗的爭議,但這筆資金確實將約翰斯敦從鋼鐵與煤炭沒落的陰霾中部分拉出,推動它向國防科技和醫療健康方向轉型。

具體的項目包括:機場擴建帶來約兩億美元的聯邦資金;大阿帕拉契步道(GAP)等項目帶來一千七百萬美元;聯邦資金引入醫療體系,促成了以他名字命名的John P. Murtha區域癌症中心的成立;此外,在約翰斯敦成立的聯合技術公司,每年獲得高達兩億美元的聯邦經費。

道路修繕了,機場翻新了,研究所拔地而起。對一座資源匱乏的小城來說,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改變。

然而,我在那裡工作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外部的輸血,可以延緩衰落,卻難以替代一個城市內生的活力。政治人物終究會退場,撥款終究有結束的一天。那位去費城打工的女孩,還是離開了。如今,也不知道约翰斯顿变成什么样了。

三、費城的盛與衰

過去二十年,我在費城工作,辦公室就在市政廳旁邊的梅西百貨樓上。那時的費城,是何等的繁華。

每天早晚隨著人群坐火車上下班,在熙熙攘攘中來,在熙熙攘攘中走。夏天的中午,走在街上,各家企業在外辦小音樂會,歡聲笑語充滿每一條街道。從市政廳廣場到費城藝術博物館這一帶,遛彎的、健身的,絡繹不絕,從不冷清。冬天臨近聖誕,市政廳前妝點一新,溜冰場、小商品攤位、旋轉木馬、兒童遊樂場,與各家商戶掛起的彩燈交相輝映,吸引著本地和外地人接踵而至。

此外,梅西百貨時不時舉辦時裝秀,熱鬧非凡。我們醫院的招聘廣告裡甚至這樣寫道:「在這裡工作,您可以隨時下樓,欣賞梅西百貨的時裝表演,享受街邊的音樂與文化。」這不是廣告詞,而是那個年代費城真實的城市魅力。

那些年里,我常常15街那棟樓的美食廣場吃午飯,飯後沿小街散步、逛街,日子是那樣的悠然自得。

可是,這一切在疫情之後,幾乎消失殆盡。

更令人痛惜的是,梅西百貨——這棟百年建築,費城市中心的標誌——也已於前年正式關門。如今走在那些曾經繁華的街道,行人雖然比疫情高峰時多了些,但那種骨子裡的人氣,已然一去不返。

另外,費城的中國城,也大不如前。曾經,那裡有一家叫做醉仙樓的中餐館,經營了整整三十六年,是幾代人記憶裡的味道,也是華人社區的精神地標。我在那裡多次就餐,還在那裡觀看過費城京劇社春節的戲曲演出——演員們精彩的表演,至今仍在眼前。然而,醉仙樓最終還是倒閉了。這個消息震動了海內外,世界日報、搜狐等眾多媒體紛紛報導。一家餐廳的關閉,牽動了多少人的心,恰恰說明它承載的不只是一頓飯,而是一座城市的記憶與溫度。

四、衰落的根源:不只是一個答案

桑特洛的視頻觸及了城市衰落的一些成因:去工業化、互聯網對實體商業的衝擊、沃爾瑪和亞馬遜對地方小企業的蠶食、疫情後遠程工作對城市人氣的釜底抽薪。這些都有道理,但在我看來,遠遠不止於此。

去工業化是最初的傷口。 約翰斯敦的鋼鐵業沒落,是第一波衝擊。外國鋼鐵傾銷擊垮了美國的鋼鐵重鎮,包括匹茲堡在內的整個賓州工業帶,從此元氣大傷。聯邦資金的介入可以輸血,卻難以造血——一個城市若沒有內生的產業根基,外部救助終究只是緩兵之計。

數字化是加速器。 亞馬遜消滅了地方商業,但更深層的後果,是它摧毀了「人在街上流動」的理由。一旦購物、娛樂、辦事都可以足不出戶,城市中心的人氣便失去了最基本的支撐。

疫情是引爆點。 遠程工作讓城市中心失去了最後的人氣錨點。而人氣一旦崩塌,餐館、音樂會、百貨公司的連鎖失敗便接踵而至。城市繁榮,本質上是一種「人的密度經濟」——人聚集,才有活力;活力,才能吸引更多人。這個正循環一旦反轉,便極難止住。

治安惡化是壓垮駱駝的稻草之一。 大城市的犯罪率高,是城市衰落的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我住過、旅行過許多城市——聖安東尼奧、匹茲堡、芝加哥、巴爾的摩——市中心幾乎都是犯罪率最高的地方。紐約曾是我常去的城市,我愛看百老匯演出,愛在街頭漫步。而如今,連坐車的安全都成了問題,我已不願前往。管理混亂、無效的財政支出、大批依賴福利的人口聚集,而納稅的商戶和中產階層紛紛出走——這樣的惡性循環,一旦啟動,就很難逆轉。

文化吸引力的瓦解,是最不易察覺卻最致命的一刀。 過去,你必須去紐約才能看百老匯,必須進電影院才能看首映。城市是文化的唯一入口,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向心力。而今,這個壟斷早已瓦解。串流媒體取代了電影院,網絡直播取代了現場演出,好萊塢曾有的那種明星光環,在左傾政治與脫離普通百姓的姿態中,已然消耗殆盡。誰還在乎那些曾經的偶像?城市作為文化中心的地位,正在以靜悄悄的方式崩解。

AI的崛起,或許是最後一塊拼圖。 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網絡上的一個節點,在任何地方,只要連上網絡,就可以工作、創作、交流。那麼,為什麼不選擇生活成本更低、環境更宜人的地方?高房租、高稅收、高犯罪率的大城市,正在失去它繁榮的最後理由。

五、結尾:逃離的終點在哪裡?

那位在約翰斯敦中餐館遇到的女孩,當年選擇了費城。她逃離了一座衰落的小城,去往她眼中更大的繁華之地。

可是費城自身,如今也已不再是當年的費城了。

當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當城市一個接一個地失去活力,「逃離」的終點,究竟在哪裡?

前段時間我去迪拜旅遊,意外地發現了它的吸引力:便捷的交通、實惠的旅館、安全的街道,以及商戶臉上真誠的笑容。那種「願意在這裡待下去」的感覺,是多久沒有在一座城市裡感受到了?

如今,我更願意住在鄉下或郊區安靜的社區,偶爾進城去享受一番,而不是整日擔驚受怕。或許,這正是城市吸引力衰退最有力的證據——連曾經深愛它的人,都開始與它保持距離。

或許,這是人類歷史發展的某種必然?城市作為文明聚合點的時代,正在悄然轉變。繁華並不消失,只是換了形態,換了地方。對於這一假設,不知此時瀏覽到這篇文章的朋友們是否贊同,請發表您的見解。

對於那些仍在堅守的人——桑特洛鏡頭裡那位修鞋匠,那位圖書館管理員 —— 他們或許是最後的見證者,也或許,是下一次都市繁華的種子。

我衷心期盼,那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