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雨中的康寧

作者: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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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康寧

在美国东部,有一条颇负盛名的旅游线路:从纽约出发,沿途经过康宁,一路向西直抵尼亚加拉大瀑布。这条线路集自然奇观、人文历史与田园风光于一身,是许多旅人心中的经典行程。而康宁,便是这条线路上一颗低调而璀璨的明珠。

这座小城坐落于纽约州西南部的五指湖地区,群山环抱,湖泊棋布。这里有沃特金斯格伦州立公园,峡谷深邃,瀑布层叠,步道蜿蜒于山水之间;有烟波浩渺的五指湖,可游泳、驾船、垂钓,尽享湖光山色。此外,著名的赛车场每年吸引来自各地的车迷;热气球节升空之日,五彩球囊在晨光中飘浮于山谷之上,蔚为壮观。驱车不远,还可前往常青藤名校康奈尔大学,徜徉于那片古朴的校园之中。而围绕五指湖分布的数十家酒庄,更是令无数爱酒之人流连忘返。当然,来了康宁,绝不能错过举世闻名的康宁玻璃博物馆——那是这座小城另一张独一无二的名片。

在我的记忆里,康宁不是一座喧嚣的城市,而是五指湖山水间一片安静的所在。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2000年初的時候。那时我在匹兹堡工作,兄长刚刚落脚康宁。於是趁着独立日的假期,驱车北上,我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那时,兄长一家租住在小城里一套普通的房子。让我至今难忘的,是门上挂着的那个花环。走近了才发现,花环内侧竟然住着鸟儿一家,雏鸟听到动静就探出小脑袋,张着嘴等着喂食,可爱极了。一个外来者初到异地,往往是从这样细小的温馨里,先感受到一座城市的温度的。

兄长带我去游览了沃特金斯格伦州立公园。走在那条窄窄的山路上,溪流在脚边淙淙而过,站在石拱桥上,层叠的瀑布与峡谷交相辉映,如入仙境。那一次的印象,在此后多少年里都没有褪色。

此后的这些年,我来过康宁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另一番风景的叠加。当年我们系里有一位秘书,年年约朋友来五指湖一带品酒,聊起这里,她两眼放光。围绕着五指湖的山岗,大大小小的酒庄星罗棋布,疫情之前,品酒几乎都是免费的。来的人,多半是真正懂酒的人,进了这家,出了那家,一天下来,不知喝过了多少家的酒,不喝个尽兴绝不回头。难怪她每年都要专程赶来。

当然,去康宁不能不去康宁玻璃博物馆。那些精美绝伦的藏品,那当场吹制玻璃的表演,令人叹为观止。而更令人惊叹的,是康宁公司的成就:从爱迪生的灯泡外壳、电视显像管的特种玻璃,到世界上第一根光导纤维,康宁撑起了现代通信的神经系统。近年来,当人们以为这家公司已在芯片时代的浪潮里销声匿迹之时,它却以光纤技术解决了铜导线在芯片间传输过慢的难题,摇身一变,成为AI算力基础设施的核心。与英伟达、Meta等科技巨头深度绑定,康宁的股票在两年间从37美元一路飙升至190美元。一座藏于山水之间的小城,竟然如此静悄悄地影响着整个世界,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故事。

这一次来,却有些不同。自从退休后移居德克萨斯,与兄长一家已有些日子未曾相聚。恰逢嫂嫂的姐姐王主任从国内来探亲,而我和妻子正好在新泽西,於是大家一拍即合,专程赶来聚会。王主任是河北省医院肿瘤科的专家,主任医师,见面时虽鬓角已透出了白发,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却精神矍铄,笑呵呵地在门口迎我们。人到这个岁数,才真正懂得一个“难得”的分量。

走进屋,桌上已是满满一席。嫂嫂和王主任特意推了莜面窝窝——那是我们张家口人儿时最熟悉的家乡味道,如今已是当地饭馆里的特色,轻易吃不到了。席间,听说父亲工作过的河北省医院又新建了包括全科的康复医院,还把父亲的画像挂在了医院入口处。父亲是中国康复医学的奠基人之一,若在九泉之下得知这一切,想必也会欣慰的。那一刻,酒还没有喝,心里已经有几分暖意了。

饭后出门,恰逢一年一度的康宁狂欢节。摊位绵延,游人熙攘,笑声阵阵。站在这山水之间的小城里,望着人群脸上洋溢的笑容与自豪,我忽然想到,一家公司,何以能给一座小城带来如此的生机与底气?康宁的答案,或许正在于此:它不在大都市的喧嚣里争高下,而是在山水之间,安静地做着改变世界的事。

 晚上,大家围炉而坐,继续聊。夜里,睡在哥哥家的客房,盖着厚厚的棉被睡的香。这一夜,让我又找回了儿时在家乡的感觉:在寒冷的冬夜钻到暖暖被窝里的惬意,只是缺少了那熟悉的北风在窗外呼啸。

第二天,兄长提议去品酒。出门时,天上已飘起了雨丝,等到了第一个酒庄,已是中雨。兄长有些过意不去,然而大家兴致丝毫未减——多年不见,这样的聚会,哪里在乎一场雨呢?于是继续赶往第二家酒庄:Wagner。

Wagner酒庄临湖而建,下面是一大片葡萄园,旁边有专为婚礼设置的白色舞台与雕塑,另一侧是宽阔的餐厅。走进品酒厅,外头的雨声隐隐可闻,厅里却宾客络绎,暖意融融。兄长和嫂嫂端来了托盘,几种浓度不同的酒一字排开,大家举杯共饮。隔着玻璃窗望出去,远处的葡萄园与湖水在烟雨中朦朦胧胧,那白色的婚礼舞台,竟然格外醒目,像是一首尚未唱完的歌。

几杯酒下肚,虽然度数不高,却架不住混着喝,话也多了起来。大家说起了过去,说起了许多令人怀念的故事。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古人: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然而一旦对酒当歌,便能天马行空。李白、苏轼,那些传世的诗篇,大约也都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流淌出来的。北宋词人晏殊有一首《浣溪沙》,起句便是“一曲新词酒一杯”,词中写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细细想来,这两句竟与此刻的心境如此契合——多少年的聚散,多少次的天各一方,而今故人重聚于这烟雨中的康宁,对酒把盏,往事如烟,却又似曾相识。花落去,是岁月的无奈;燕归来,是重逢的欣慰。两者交织在一起,恰是人到中年后每一次重逢时,心底最真实的滋味。

康宁有许多种美。有峡谷瀑布的壮美,有湖光山色的秀美,有酒庄葡萄园的田园之美,有玻璃博物馆里人类智慧的精美。然而那一天,雨中的康宁,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因为那朦胧,因为那酒意,因为二十年来无数次造访积累的情感,在这一刻,都揉进了窗外那片烟雨之中。面对亲人脸上的笑意,让我想,若能永远活在这样的时刻里,也就够了。谢谢你,我的亲人。谢谢你,雨中的康宁。讓我得以如此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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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剪梅·雨中康宁品酒》

 

五指湖边雨色新,烟锁葡园,酒暖相亲。

四十年事一杯斟,笑问归程,泪问归程。

 

白发添来岁月深,莜面飘香,故土难寻。

举杯共醉此良辰,山水留人,往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