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尽头与真理曙光:维也纳凭吊哈耶克与维特根斯坦
【摘要】
2026年4月26日,作者与友人在维也纳晴好的春日里,开启了一场追寻先贤足迹的凭吊之旅。此行先后拜访了两位极具影响力的维也纳思想巨匠——哈耶克与维特根斯坦,他们不仅在血缘上是表兄弟,更在各自领域为后世筑起了思想的围栏。
行程的首站是位于北郊的纽斯推夫-安-瓦德公墓。在哈耶克那座孤寂且没有墓志铭的墓碑前,作者缅怀了这位自由主义斗士的一生。哈耶克从维也纳大学的双博士起步,在伦敦经济学院与凯恩斯展开论战,他凭借对“唯科学主义”谬误的深刻洞察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并以一套坚韧的理论预言了计划体制的终结。作者在碑石前感受着长者的睿智,致敬他对于人类合作秩序与自由市场的捍卫。
随后,作者回到市区昆德曼大街,在维特根斯坦137岁诞辰之际,探访了他亲手参与设计的几何式建筑。维特根斯坦出身豪门却散尽遗产,通过乡村支教等极端方式践行生命哲学。作者绕行那座利落沉静的楼宇,感悟其“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这一深刻命题。
一、在鲜花铺就的入口处

维也纳的风知道春天的分寸,它不会太烈,也不会太静。
2026年4月26日,本人恰逢每月的断食日,却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昨夜刚在维也纳红莲电影节上观赏了影展,与一位北大的高才生聊起第二日的凭吊计划,她当即表示愿意同行。
在维也纳旅居期间,我熟悉的先贤中,除几位如贝多芬、斯特劳斯、舒伯特等伟大的音乐家外,弗罗依德、茨威格、薛定谔、哈耶克、维特根斯坦,是我希望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和寻找他们遗存之处的人。
这些人物逐一拜访过了。每当我面对他们遗迹时,好像大脑皮层有一种被接通的信号,与之连接了。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最早去茨威格故居产生过这种强烈的感受,再就是去薛定谔的中学,和弗罗依德的故居,我发现从前阅读他们著作越多,这种感觉越强烈。
于是,在这个万里无云的上午,我们从住处驱车出发,一路向北郊的纽斯推夫-安-瓦德公墓驶去。约莫半小时的车程,沿途的话题当然全是关于哈耶克的。我告诉同伴,今天还附带一个任务,现在美国曼哈顿做投资的一位挚友,他是哈耶克的顶级粉丝,在2025年来维也纳看我时,虽然匆匆一周之行,还是计划去凭吊这个伟大的经济学家。哪知他弄错了签证日期,只能匆匆折返。我便代他向这位先贤致敬。
哈耶克的人生在那个维也纳圈层里:母亲血脉里流淌着银行家的血液,父亲是维也纳大学的教授。他参加了一战的炮兵阵地,在亚音速飞机上充当过侦察员。后来他决意走学术之路,因为他想弄明白这个疯狂的世纪究竟从何处出了问题。1921年,他在维也纳大学拿到了法学和政治学双博士。再后来,他去了伦敦经济学院,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八年。而一切争论的风暴眼,正出自这里。
“通过地狱之门的路,是由鲜花铺成的。”
这句如刀锋般冷冽警示的断言,让哈耶克成了我最佩服的先贤之一:对于通向真理的路途,表面越美、越温柔,也许隐藏的苦难就越深。我们到达墓园门口时,在旁边看到好几家花店,专供凭吊者选用。我在花店里选择了一朵硕大而艳丽的金红色菊花。墓园很大,分成十几个区,按照平面图查找,哈耶克的墓地藏在最里面。我们停在第一号入口,在阳光温淡的天光里踏进墓区,脚步声轻轻掠过树影和春草的粉末。那一朵朵墓碑浸在人间最后的光泽里,像这个绿植沉默的纸上画着记号。
墓园名纽斯推夫——有人说从此可以眺望到葡萄园和维也纳森林,展眼望去,卡伦山便在眼前,这是爱因斯坦曾发表宣言的地方,同时也是哈耶克孩提时代嬉戏过的地方。
二、一个没有墓志铭的伟人

在一个普通墓碑群里,哈耶克的造型显得孤寂而独特。我一眼便识别了它。这就是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的葬身之所。
这座墓碑上几乎没有任何铭词——没有墓志铭,没有传奇,只留着被时间磨去的青苔和斑驳。然而世界久远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全球关于他的讨论从未衰退。与墓碑合葬的是他的妻子。我们原来猜测究竟是哪一位与他相伴安眠?在科技无所不能的时代,用豆包拍摄查询,便很快获知:合葬者是曾经在青年时期失去联系的表姐海伦娜——真正意义上的“天使恋人”。
然而那爱情的道路并不平坦。据一份信札记载,哈耶克年轻时与这位远房表姐深深地坠入情网,可是通讯条件恶劣、地址变更让他们彼此错过了。于是海伦娜另嫁他人,而哈耶克娶了那位酷似海伦娜的人——赫拉。赫拉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可他一生总未在情感上满足。
事后重逢来临时,两者各自饱经婚姻的曲折,在年过半百时决心挣脱一切羁绊,在1950年通过法律离婚、再度结合。后数十年中两人相依为命,直至他1992年以九十二岁高龄安然长眠。其儿女尚有一女健存。我轻轻扶住墓碑,仿佛回到了合了影的《老友记》的场景。那一瞬间,我一直抱着碑石的手感,像抱住了一位九十多岁、严厉而睿智的长者。这一切太过真实。
我们开始谈到他的论战,谈到他在诺奖典礼上的演讲辞。1974年,他凭借“价格与生产”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然而,他不是来应景的:“经济学家在指导政策方面,没有做得更为成功,这同他们总想尽可能严格地效仿成就辉煌的自然科学这种嗜好大有关系——在我们这个领域,这样的企图有可能导致全盘失误。”他站在那个全世界最瞩目的台上,尖锐地指出所谓“唯科学主义”的谬误已将经济学引入歧途。他说道:“我得承认,我更喜欢‘虽不完美但正确’的知识,即便它留下许多无法确定和预测的事情,而不是那种‘貌似精确但很可能错误’的知识。”那是一次智者对于过度量化与过度自信的霸权主义给出的铿锵回应。
他还顺便讲了一个有趣提议:所有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应当发誓,永远不在自己专业能力之外发表公共意见。我站在他的安息处想象着,他老人家如果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中看到了今天世界经济的迷局,会摇头,还是会长叹?在一个世界政府与中央计划已经司空见惯的势力下,这些昔日的警告似乎早就被当成了陈迹。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斗士。”我对同行者说。他的一生所犯的最大的“错”,也许是在伦敦发起的一场与凯恩斯教授间论战——铺天盖地的报纸消息把辩论推到最前沿。还有,他居然把整个苏共帝国慢慢地用“非暴力”的思想拖垮了。他终于亲眼见证了自己全部的预言成真——苏联这个庞大的红色帝国寿终正寝。一个人凭借一套理论和一生的韧性,硬生生把一个帝国“熬”死了。我们不禁对他致以最简单的感慨:斗士,真斗士。
绕行墓地一趟,阳光真好,春风真暖。想起沙申神父在其葬礼上的布道词:“他一向致力于寻求解决人类所面临的种种重大问题……他本人确信,他找到的答案仅仅是一块马赛克瓷砖中的一小片而已。”
三、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离开公墓,驱车回到维也纳市区。第三区昆德曼大街那片城市街区我们太熟悉了,去年曾步行到达过一次,但那时是“经过”而非“凭吊”。而今4月26日,另一个念头将我们带回去了。
于是第二个凭吊对象赫然上浮:维特根斯坦。
这一天是他的137岁诞辰。更巧的是,刀郎那首《罗刹海市》正唱到“西边的欧钢有老板,生儿维特根斯坦……到底那马户是驴还是驴是又鸟鸡,那驴是鸡那个鸡是驴”,在年轻人心里他会突然“出圈”成为网红。然而对我而言,那句话一直是他最深的烙印: “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人生在世,能用话语表达的局限,即是对我们思想上限的翻译。
维特根斯坦出身于欧洲最顶层的豪门家庭,父亲卡尔·维特根斯坦是奥地利钢铁工业巨子,母亲莱奥波迪内来自银行巨头家庭,在奥地利读中学时,他同一位后来落榜美术生成了同班同学。10岁那年,维特根斯坦就已经动手做出了一台简单实用的缝纫机,但这一切物质光环并未笼罩住他的灵魂。他后来放弃父亲的巨大遗产,跑到奥地利南部山区去当乡村小学教师,企图亲身体验卢梭式回归民间的实验。他用过于严厉的方式进行教育, 暴打不听话的学生,甚至导致学生头耳出血,被当地农民告上法庭并经过数月的审理。然而那正是他挚爱的生命哲学落地试验场。最终,他以失望收尾。
姐姐十分同情这位沉寂的弟弟,于是他再次回到维也纳后,被姐姐特邀参与设计和建造一幢楼房,即今天仍然坐落于昆德曼街的这幢大厦。这是一桩盛举:他曾满怀热情地投身建筑,直到多年后在私人笔记中反思这座楼 “值得漂亮”“缺乏自然的生活气息”,并精确做出了诊断——我的兴趣不在修建一座楼,而是要为所有可能的建筑形式树立一个万能的模板。
而我们正在前往那里。
四、不可言说的诗、歌剧与致敬声

当我们的车停在昆德曼街,维特根斯坦亲手帮助姐姐制造的那个保加利亚文化中心出现在眼前时,我心中无法言说的东西开始涌动。整座长方形楼房依旧是北欧几何式的干净立面,利落得让人小心翼翼,生怕打破它的沉静。现在是保加利亚的文化中心,保存完好。我和同行者在楼前的石阶边站定,掏出手机照下照片,我们从正门缓缓环绕一周。
接着放慢脚步,我们朝不远处瞥了一眼。一个不大不小的剧场就坐落在文化中心的斜对角,透过大门,能望见舞台上十几个人物正排练着一场歌剧。灯光柔和,女高音的片段从里面飘到街面。我们今天凭着直觉认定,在21世纪,维也纳某个角落还会使用一场小小的彩排来纪念这位伟大哲学家的137岁生日。
我们互相交流着对维特根斯坦语用研究的理解,对他坦诚不装的全部敬意。在这座极简主义的楼宇前,我们没有说大话,只希望用这次肃穆的环行来致敬一个把语言逼到绝路的人。
路过莫德纳公园区。抬头望天空,维也纳阳光盖住了施泰因霍夫教堂的穹顶。
一天之内,从哈耶克到维特根斯坦,从政治经济学到逻辑语言哲学,穿过了这两座大师级的维也纳血脉。仿佛一个人通过肉身与他们的理论同步共振,这片多瑙河河畔的落光,将我所有的记忆与仰慕一同收容。
我想到哈耶克和维特根斯坦恰好是表兄弟——哈耶克的外祖父是维特根斯坦的姑表亲。同一家族,两份天赋,一类追问:哈耶克试图通过市场的自由和有限政府来解放人类合作的秩序,维特根斯坦则用最锋利的逻辑剖析这个世界是用什么方式把自我束缚起来的。他们在二十世纪绝代的风声里为后世打下一堵灯光的围栏。
他们的共通处在于,都把“不可知”作为思考的起点。哈耶克明白没有人能掌握全部知识足以计划整个社会,维特根斯坦明白太多事情滑入语言沼泽时不可言说。他们替世人除掉了狂妄,而又引出了接近真相的艰难且必要的劳作。
语言停止之处,是沉默的敬重。思考停止之处,是自由的边疆。
回到住处,眺望窗外,沉思默想。此刻,在维也纳夜晚的灯光中,我暗暗对着两个名字说:时隔半个世纪,你们在自己的容身处,等待到了一个读者真诚的拥抱。
2026年4月27日星期一 维也纳多瑙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