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马勒:音乐与命运的交织之旅​
在音乐的历史长河中,古斯塔夫·马勒宛如一颗独特而耀眼的星辰,他的音乐充满了深刻的情感、宏大的视野和对人生的哲思。尽管在他的一生中,辉煌与挫折如影随形,但他始终凭借着对音乐的执着与热爱,在音乐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1.波希米亚的童年与三重无家身份
1860 年 7 月 7 日,古斯塔夫·马勒出生于奥匈帝国波希米亚的卡里什特(今属捷克)。他的家庭环境并未沉浸在高雅艺术的氛围之中,父亲是犹太酒商,母亲出身手工业家庭。然而,马勒自幼便显露出非凡的音乐天赋,仿佛是命运赋予他的特殊礼物。6 岁时,他勇敢地参加钢琴比赛,8 岁时便能授课,这在同龄人中显得极为突出。15 岁那年,他凭借自身的才华考入维也纳音乐学院,开启了专业音乐学习的旅程。在学院里,他师从钢琴家尤利乌斯·爱泼斯坦,学习钢琴技艺,同时跟随弗朗茨·克伦钻研作曲,不断提升自己的创作能力。此外,瓦格纳与布鲁克纳的音乐美学也如同一股清泉,滋润着他的音乐灵魂,对他日后的创作风格产生了深远影响。
但马勒的一生,都被身份困境所困扰。他的犹太血统以及波希米亚的出生,让他在不同人群的眼中都处于一种尴尬的边缘地位。他曾无奈地自嘲为“三重无家者”:“在奥地利人眼中是波希米亚人,在德国人眼中是奥地利人,在全世界眼中是犹太人。” 这种漂泊不定、无处归属的感觉,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也成为他音乐创作中反复出现的宿命般的主题。在他的音乐里,常常能听到那种对身份认同的迷茫、对归属感的渴望,以及在困境中挣扎的呐喊。
2.指挥台上的革新者与漂泊的艺术家
1880 年,马勒离开了维也纳音乐学院,踏上了指挥生涯的征程。起初,他的道路充满了坎坷与艰辛,辗转于哈尔、卡赛尔等小城剧院担任临时指挥。这些小城的剧院规模较小,资源有限,马勒的生活也十分拮据,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积累经验,磨炼自己的指挥技巧,等待着一个能够让他崭露头角的机会。
1885 年,这个机会终于来临。他在莱比锡指挥门德尔松清唱剧《圣·保罗》,凭借着出色的指挥才华和对作品深刻的理解,一举成名。此后,他的事业开始逐渐步入正轨,相继执棒布拉格、布达佩斯、汉堡歌剧院,在不同的城市留下了他艺术的足迹。
1897 年,马勒出任维也纳宫廷歌剧院总监,这无疑是他指挥生涯的巅峰时刻。然而,他对艺术有着极高的追求,为了提升演出的质量,他推行了一系列严苛的艺术标准。他坚决要求演出禁用明星即兴炫技,认为这种行为会破坏作品的整体艺术效果;同时,他强化乐队排练纪律,对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都精益求精,力求达到完美的演出状态。甚至,他会用白布覆盖观众晚礼服的反光干扰,只为了让观众能够更加专注地沉浸在音乐之中。但他的这些改革措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激怒了保守势力。
那些习惯于传统演出方式的人,对他的改革表示强烈不满,反犹媒体更是趁机称其团队为“马勒帮”,对他进行恶意诋毁。但马勒并没有被这些反对声音所动摇,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为了心中的完美演出而努力。1907 年,命运再次给了马勒沉重的一击,因拒绝皇室干预选角,他被迫辞去了维也纳宫廷歌剧院总监的职位,再次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3.婚姻与家庭:阿尔玛与天使之逝
1902 年,马勒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抹温暖的色彩,他与艺术家阿尔玛·辛德勒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阿尔玛出身名门,自身才华横溢,在绘画、音乐等领域都有着独特的见解和天赋。然而,为了支持马勒的音乐事业,她毅然放弃了自己的创作,全心全意地成为马勒的缪斯与抄谱员。在马勒创作的过程中,阿尔玛给予了他精神上的支持和生活上的照顾,成为他坚实的后盾。两人婚后育有两女,长女玛丽亚的诞生,更是为这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马勒将玛丽亚视为自己的“天使”,对她宠爱有加。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马勒。1907 年,这一年成为了马勒生命中的分水岭,接踵而至的悲剧让他陷入了绝望的深渊。首先,在反犹浪潮的冲击下,他被迫离开了维也纳歌剧院,失去了自己奋斗多年的事业舞台;紧接着,5 岁的长女玛丽亚因猩红热夭折,这对马勒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甚至认为是自己创作的《亡儿之歌》预言了这场悲剧的发生。与此同时,他自己也罹患心脏病,医生警告他必须停止指挥,否则生命将受到严重威胁。在这三重悲剧的笼罩下,马勒的身心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生活和音乐的希望。绝望中,他携家赴美,担任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指挥,试图在新的环境中寻找一丝慰藉和重新开始的机会。
4.世纪末的回响:马勒音乐的哲学与美学
马勒的创作生涯丰富多彩,他的作品贯穿了死亡、救赎与自然三大主题,仿佛是他对人生的深刻思考与感悟。他一生完成了 11 部交响曲(含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4 部声乐套曲,其艺术歌曲更是被誉为“继舒伯特后的高峰”。
在音乐结构上,马勒大胆革新,打破了交响曲传统乐章数的限制。例如《大地之歌》,这部作品分为六乐章,不同于传统交响曲的结构,展现了他独特的音乐构思。他还将人声交响化,巧妙地将合唱与独唱融入交响织体之中,如《第八 “千人”交响曲》,庞大的演出阵容和丰富的音乐层次,营造出震撼人心的音乐效果。此外,他的音乐中融合了多种民间元素,波希米亚民谣的质朴、军队进行曲的激昂、犹太克列兹默乐的独特风情,在他的作品中交织碰撞,形成了独特的音乐风格。
马勒的音乐充满了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色彩,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作家托马斯·曼将他称为“唯美主义的殉道者”,因为他为了追求音乐艺术的完美,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在他的音乐里,人们可以感受到他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抗争、对人生意义的探寻,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是他灵魂的呐喊。
5.《大地之歌》:唐诗的误读与再创造
1908 年夏,在马勒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友人赠给他一本汉斯·贝特格的诗集《中国之笛》。这本诗集基于李白、王维等唐诗的德文译诗,然而由于多重转译,其中的内容已经严重失真。例如李白的“悲来乎” 被译为 “黑暗人生啊,坟墓是我的归宿”,王维《送别》中的“白云无尽时”竟成了“死亡降临前的哀叹”。但正是这些与原作大相径庭的诗句,却在马勒的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马勒从诗集中选取了七首诗,创作了声乐交响曲《大地之歌》(副题 “尘世之歌”)。这部作品的六乐章分别以酒、秋、青春、美人、醉汉、告别为意象,看似是对唐诗的演绎,实则是马勒对自身命运的深刻投射。在第一乐章《愁世饮酒歌》中,男高音嘶吼着“生即黑暗,死亦黑暗”,源自李白《悲歌行》的诗句,经过马勒的重新诠释,充满了绝望与挣扎;第二乐章《寒秋孤影》,女低音低吟“生命疲惫,我渴求安息”,原诗可能是钱起的《效古秋夜长》,在马勒的音乐中,描绘出一幅凄凉的秋日景象,尽显生命的疲惫与无奈;而在末乐章《告别》中,长达 30 分钟的挽歌,唱着“永远,永远……”,融合了王维《送别》等诗的意境,表达了对尘世的告别与解脱。
尽管汉学家指出马勒对唐诗的理解存在“曲解”,但这部作品却以东西方共通的生死观,在音乐史上成为了独特的绝响。在《告别》乐章中,女低音在竖琴与曼陀林的轻柔伴奏下,唱出绵延的降 E 大调旋律,那优美而哀伤的旋律,仿佛是灵魂在尘世的最后诉说,被乐评人朱伟形容为 “肉身在哀婉中飘散成云霞”,给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与感动。
6.纽约的告别与格林津的永恒安息
1911 年 2 月,马勒在纽约指挥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音乐会。此时的他,已经被病魔缠身,高烧中的他依然坚持完成了这场演出,展现出了他对音乐的执着与热爱。然而,这场音乐会结束后,他被确诊为链球菌感染,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尽管他坚持返回维也纳,但在途中的巴黎,所有的治疗都宣告无效。5 月 12 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如同 “垂死的国王”一般,被抬回维也纳。
临终前夜,风雨交加,仿佛是上天也在为他的离去而悲伤。在昏迷中,他呼喊着莫扎特的名字,随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按照他的遗愿,他被葬于维也纳格林津公墓,而非名人云集的中央公墓。他的墓碑紧邻女儿玛丽亚的墓,墓碑上仅刻有他的姓名,没有任何墓志铭。阿尔玛对此解释道:“他说探访者自会知他是谁,其他人无需知晓。” 这一选择,仿佛是他对维也纳主流文化的最后一次疏离。生前,他因各种原因不被认可,死后,他也选择不跻身所谓的 “正统”,而是在格林津公墓与女儿相伴,寻找属于自己的宁静与永恒。
7.预言应验:马勒音乐的世纪复兴
马勒生前曾充满自信地说:“我的时代终将来临。”而这个预言,在二战后逐渐成为现实。二战后的世界,人们的思想和精神状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马勒作品中的异化感、对死亡的哲思,与战后兴起的存在主义思潮不谋而合,引起了人们的强烈共鸣。他的音乐仿佛是对那个动荡不安、充满迷茫的时代的一种深刻诠释,让人们在聆听中找到了心灵的慰藉和对生活的重新思考。
在音乐技术层面,勋伯格、贝尔格等音乐家继承了马勒的半音阶和声,进一步扩展了无调性音乐的边界,推动了现代音乐的发展。马勒的音乐创作理念和技巧,为后世音乐家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和启示,成为了音乐发展史上的重要基石。
在中国,马勒的音乐也有着独特的回响。1936 年,王光祈首次解析《大地之歌》的唐诗来源,让中国听众对这部作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1998 年,柏林爱乐乐团携《大地之歌》“寻根”北京,这场演出在当时引起了轰动,让中国观众亲身感受到了马勒音乐的魅力。如今,马勒的交响曲已经成为指挥家们的“试金石”,能够成功演绎马勒的作品,是对指挥家能力的一种高度认可。而《大地之歌》,因其独特的跨文化基因,更是成为了全球化时代音乐交流与融合的象征。2011 年,在马勒逝世百年之际,全球百余乐团奏响他的作品,仿佛是一场盛大的音乐纪念仪式,让马勒的音乐再次响彻世界。
中国国家大剧院也首次全本上演其交响曲,让更多的中国观众有机会领略到马勒音乐的博大精深。那个曾经被维也纳放逐的“无家者”,如今却以音乐的力量,重构了人类精神的疆域,在世界音乐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2025年7月13日星期日 维也纳石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