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顿:古典乐魂的一生与永恒回响

作者:石头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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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维也纳海顿街 19 号那栋灰墙小楼前,阳光穿过重建的花园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曾是约瑟夫·海顿晚年的居所,1809 年拿破仑军队的炮火声中,这位 77 岁的音乐巨匠在此溘然长逝。如今,故居里那架刻着助手缩写J.E.的古钢琴依旧静立窗前,琴谱架上摊开的《四季》手稿仿佛还带着作曲家指尖的温度——这便是交响乐之父留给世界的最后印记,一个从车轮匠之子到古典乐派奠基人的传奇人生缩影。

 

一、罗劳村的童年与维也纳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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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2 3 31 日,下奥地利罗劳村的车匠铺里传来婴儿啼哭。约瑟夫·海顿的诞生并无任何异象,父亲马提亚斯是村里有名的车匠,母亲安娜曾是贵族厨娘,这对夫妇或许从未想过,他们的次子会让海顿这个姓氏响彻音乐史。小海顿的音乐启蒙始于父亲粗糙的手指——马提亚斯虽不识谱,却能凭记忆弹奏民间舞曲,母亲则有着动人的歌喉。在车轮与刨木声交织的作坊里,未来的作曲家第一次感受到音乐的魔力。

6 岁那年,海顿被送往邻近的海茵堡,在亲戚弗兰克那里学习唱歌与小提琴。他的童声清澈如多瑙河水,1740 年被维也纳圣斯蒂芬大教堂乐长乔治·罗伊特发现,从此穿上白袍成为唱诗班成员。在这座哥特式教堂的穹顶下,海顿系统学习了对位法与声乐技巧,还担任小提琴手参与演奏。唱诗班的生活虽清苦,却为他打下坚实的音乐基础,直到 1749 年变声期来临——这个生理转折竟成了命运的断崖,声音不再清亮的海顿被无情解雇,一夜之间从教堂宠儿沦为街头流浪者。

17 岁的海顿带着一把旧小提琴流落维也纳,栖身米歇尔教堂的阁楼,靠为舞会伴奏、教儿童弹琴勉强糊口。最窘迫时,他甚至要在街头演奏乞讨。命运的转机藏在一次偶然的引荐中,他成为意大利诗人梅塔斯塔西奥的仆役,借此机会结识了作曲家尼古拉·波尔波拉。这位脾气暴躁的那不勒斯乐派大师起初只让海顿为他翻谱、擦皮鞋,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少年的天赋。海顿偷偷记下大师的教诲,在烛光下用捡来的废纸谱写自己的第一部歌剧《狡猾的魔鬼》,那些夜晚,阁楼窗外的月光与内心的旋律,成了他最珍贵的慰藉。

 

二、埃斯特哈齐宫廷的 "黄金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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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9 年,27 岁的海顿获得人生第一个正式职位——担任莫尔辛伯爵的乐长,指挥一支小型乐队。当他挥舞指挥棒奏响《第一交响曲》时,身上那件借来的绣金背心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滑稽的场景恰是他此后三十年宫廷生涯的隐喻:在贵族的光环下,藏着音乐仆役的无奈。

1761 年,海顿迎来决定性的转折——受聘于匈牙利最富有的贵族埃斯特哈齐家族,担任副乐长,次年升为乐长。这份工作提供稳定的收入与创作条件,却也将他束缚在远离维也纳的艾森施塔特宫廷。根据雇佣合同,他必须遵守亲王的所有指令,作品所有权归贵族所有,甚至不能随意为外界创作。在给朋友的信中,海顿曾苦涩地写道:我坐在荒野里,几乎没有人类相伴,也没有能与之交谈的知己……经常作奴隶是很可悲的。

这座黄金牢笼却意外成就了他的创作巅峰。埃斯特哈齐家族拥有欧洲最奢华的歌剧院与音乐厅,亲王保罗·安东与尼古拉斯二世都是音乐爱好者,这让海顿得以指挥一支技艺精湛的乐队,尽情试验各种音乐形式。在艾森施塔特的三十年里,他创作了 60 余部交响曲、40 余部弦乐四重奏、大量歌剧与宗教音乐,逐渐形成独特的风格。

1772 年的《告别交响曲》(第 45 号)堪称他幽默与智慧的完美体现。当时埃斯特哈齐亲王迟迟不批准乐手们的休假,海顿便在交响曲末乐章写下巧妙的暗示:乐手们逐一奏完自己的段落,吹熄谱架上的蜡烛,悄然离场,最后只剩两把小提琴在微弱的烛光下独奏。亲王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次日便宣布放假——这便是音乐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改变现实。

 

三、情感荒漠中的艺术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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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顿的情感生活远不如创作那般顺遂。1760 年,28 岁的他在朋友撮合下与玛丽亚·安娜结婚,这场婚姻成为他一生的隐痛。这位制假发匠的女儿对音乐毫无兴趣,甚至视丈夫的乐谱为废纸——海顿博物馆里至今保存着一则记录:她曾用《降 E 大调奏鸣曲》的手稿包裹厨房用具,把珍贵的弦乐四重奏谱页垫在果酱罐下。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 12 年,却像两个陌生人海顿在日记中写道。婚姻的荒漠里,唯一的绿洲是与女高音歌唱家路易吉亚·波尔泽利的隐秘情愫。作为埃斯特哈齐宫廷的歌手,路易吉亚有着美妙的嗓音与温柔的性情,海顿为她创作了多部咏叹调,在乐谱上写下献给我最亲爱的 L.P。在艾森施塔特故居的紫藤架下,他们曾度过许多秘密时光,甚至有传言说,路易吉亚的儿子安东其实是海顿的骨肉——这在等级森严的宫廷里,无疑是极具风险的情感冒险。

当家庭生活令人窒息时,海顿便将全部热情倾注创作。1771 年的《第 26 号交响曲哀悼》中,那段凄婉的慢板被研究者认为映射了他婚姻的痛苦;而《第 63 号交响曲罗莎蒙德》则充满明快的舞曲节奏,据信是为路易吉亚所作。情感的压抑与释放,在他的音乐中形成奇妙的张力,那些看似轻松的旋律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四、与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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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 年,49 岁的海顿与 25 岁的莫扎特在维也纳相遇,这段相差 24 岁的忘年交成为音乐史上最美的篇章。初次见面时,两人合奏了海顿的弦乐四重奏,当莫扎特即兴演奏第二小提琴声部时,海顿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竟能完美补足自己未写出的声部。排练结束后,海顿激动地对莫扎特的父亲利奥波德说:我以人格担保,您的儿子是我见过最伟大的作曲家。

他们的友谊在音乐切磋中日益深厚。莫扎特将六首弦乐四重奏题献给海顿,称其为父亲般的导师;海顿则在伦敦演出时大力推广莫扎特的作品,甚至在《降 B 大调第 98 交响曲》中引用莫扎特《安魂曲》的动机,以此悼念 1791 年去世的挚友。当海顿从英国返回维也纳后,听闻莫扎特的死讯悲痛不已,他对学生说:莫扎特的音乐如此纯净,仿佛直接来自上帝。

另一段影响深远的师徒情发生在 1792 年。当时 22 岁的贝多芬带着推荐信来到海顿面前,这位桀骜不驯的青年虽只跟随海顿学习一年,却深受其创作理念的影响。海顿曾评价贝多芬:这个年轻人迟早会让世界震惊。 而贝多芬也始终敬重这位恩师,即使后来与其他老师学习,仍称海顿为我真正的导师。在海顿故居保存的信件中,有一封贝多芬写给恩师的信:您教会我的不仅是作曲技巧,更是音乐中应有的真诚。

 

五、伦敦辉煌与晚年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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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0 年,埃斯特哈齐亲王尼古拉斯二世去世,继位的保罗亲王对音乐毫无兴趣,解散了大部分乐队。58 岁的海顿突然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英国音乐会经理约翰·彼得·萨洛蒙适时出现,邀请他前往伦敦演出。尽管莫扎特曾劝阻:您不谙世故,英语也不好! 海顿仍毅然踏上旅程,他微笑着拥抱挚友:我的语言通行世界。

1791-1792 年与 1794-1795 年的两次伦敦之行,让海顿的声誉达到顶峰。他在英国创作了 12 部《伦敦交响曲》(第 93-104 号),其中《惊愕》《军队》《时钟》等作品以宏大的结构、生动的意象征服了伦敦观众。当《惊愕交响曲》第二乐章奏响时,柔板中突然爆发的定音鼓声让打盹的贵族惊跳起来——这正是海顿的幽默,用音乐提醒人们专注聆听。牛津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英王乔治三世邀请他入宫演奏,海顿终于从宫廷乐仆变成了国际公认的音乐大师。

1797 年,功成名就的海顿用伦敦之行的收入,在维也纳石头胡同(今海顿街)购置了一栋两层小楼,从此结束漂泊,开始晚年的归隐生活。正是在这里,他创作了一生中最辉煌的作品:清唱剧《创世纪》与《四季》,弦乐四重奏 Op.76(包括著名的《皇帝四重奏》)。海顿街 19 号的书房成了他的创作圣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古钢琴上,音符如泉水般从笔尖流淌而出。

1803 年后,海顿的健康状况逐渐恶化,却仍坚持每天作曲。1809 年拿破仑军队攻陷维也纳时,77 岁的作曲家已卧床不起。当法军士兵冲到门前时,海顿让仆人打开窗户,用微弱的声音指挥家人唱起他创作的《天佑吾皇弗兰茨》。奇迹发生了——那些凶悍的士兵听到国歌后,竟整齐地立正敬礼,法军司令甚至下令派兵保护这栋小楼。1809 5 31 日,海顿在炮火声中溘然长逝,临终前他对守在身边的人说:孩子们,别怕,音乐永远会保护我们。

 

六、海顿故居:凝固的音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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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海顿街 19 号已成为维也纳重要的音乐圣地,这座朴素的二层建筑完好保存着作曲家晚年的生活痕迹。推开大门,仿佛能听见两百年前古钢琴的声响在走廊回荡。

故居的展品虽不繁多,却每一件都承载着故事:《创世纪》的亲笔手稿上,能看到海顿修改的痕迹,其中要有光那段合唱的乐谱旁,他用铅笔标注着此处需如闪电般明亮;两架古钢琴静静伫立,其中 1795 年制造的那架琴键上,还留有作曲家因关节炎而用力按压的痕迹;书信展柜里,海顿与莫扎特讨论《魔笛》的信件字迹娟秀,而给贝多芬的回信则充满长者的慈爱。

最令人动容的是位于勃拉姆斯纪念室入口的临终面模”——1809 年海顿去世后,雕塑家为他制作的面部模型。石膏面具上,老人的眼角仍带着笑意,鼻翼的皱纹里藏着一生的幽默,全然不见临终的痛苦。解说牌上写着:这正是海顿留给世界的最后表情——对音乐的热爱超越了死亡的恐惧。

故居的花园按历史图纸重建,玫瑰与紫藤缠绕的花架下,有两张石椅正是当年海顿与朋友品茶论乐的地方。管理员说,常有游客在这里弹奏海顿的旋律,仿佛能听见作曲家从风中传来的回应。花园尽头的纪念墙上,1932 年维也纳童声合唱团敬献的石牌格外醒目:在此,海顿创作了《创世纪》与《四季》,让音乐拥有了永恒的季节。

 

七、逸事趣闻:音符背后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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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顿的音乐充满幽默感,生活中的他也时常展现出机智与乐观。在埃斯特哈齐宫廷时,有位吹圆号的乐手总爱喝酒误事,海顿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在《第 41 号交响曲》中写下一段极难的圆号独奏,要求乐手必须保持绝对清醒才能完成。从此,这位乐手再不敢酗酒,他对海顿说:您的乐谱比任何警告都有效。

伦敦演出期间,有位贵族夫人总在音乐会中途打瞌睡,海顿便在《惊愕交响曲》中设计了一个音乐玩笑”——第二乐章先以柔和的旋律铺垫,当听众(尤其是那位夫人)放松警惕时,突然响起定音鼓与全乐队的强奏。据当时的报纸记载,那位夫人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而海顿则在指挥台上偷偷微笑。这个设计后来成了音乐史上最著名的玩笑,却也暗含着他的音乐理念:真正的艺术应当唤醒灵魂。

最感人的故事发生在《创世纪》首演之夜。1798 4 月,这部清唱剧在维也纳首演,当要有光! 的合唱骤然响起时,全场观众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仿佛被音乐的力量所震撼。坐在台下的海顿老泪纵横,他对身边的人说:这不是我创作的,是上帝借我的手写下的。 演出结束后,一位失明的少女摸索着来到后台,拉着海顿的手说:先生,您的音乐让我看见了光。

 

八、音乐遗产:古典主义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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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顿一生创作了 104 部交响曲、83 首弦乐四重奏、20 余部歌剧及大量宗教音乐,他的作品如同一座桥梁,连接着巴洛克的繁复与古典主义的明晰。他确立了交响曲的四乐章结构(快板-慢板-舞曲-快板),完善了弦乐四重奏的对话原则,为莫扎特与贝多芬铺就了道路。

《皇帝四重奏》(Op.76 No.3)第二乐章堪称爱国主义与音乐美的完美结合。1797 年,海顿受奥地利政府委托创作国歌,他将这段旋律融入弦乐四重奏,四个声部轮流演奏主题,象征着民族团结。有趣的是,这段旋律后来被德国采用为国歌,至今仍在演奏——海顿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音乐竟会跨越国界,成为两个国家的精神符号。

清唱剧《创世纪》与《四季》代表着他晚年的巅峰成就。前者以宏大的笔触描绘圣经创世的七天,混沌序曲用模糊的和声模拟宇宙初开的状态;后者则取材于农民生活,春、夏、秋、冬四个乐章里,鸟鸣、雷雨、丰收的欢歌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这两部作品打破了宗教音乐与世俗音乐的界限,让普通人也能在音乐中感受自然与信仰的力量。

柴可夫斯基曾说:海顿是交响乐锁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他,就不会有莫扎特与贝多芬。当贝多芬在《第三交响曲英雄》中拓展交响曲的规模,当勃拉姆斯在《海顿主题变奏曲》中致敬前辈,当现代交响乐团仍在演奏《惊愕交响曲》时,海顿的音乐精神便永远活着。

 

结语:永不褪色的音乐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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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顿故居的花园里,望着那两棵象征《创世纪》与《四季》的树木,忽然明白这位作曲家最伟大的贡献,不仅是形式上的创新,更是音乐中那份对生命的热爱。从罗劳村的车匠铺到维也纳的音乐圣殿,从宫廷乐仆到国际大师,海顿用一生证明:真正的音乐无关身份与环境,只关乎内心的真诚。

如今,海顿街 19 号的窗户依旧向维也纳敞开,古钢琴上仿佛还留着《四季》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震。当游客们凝视那些泛黄的手稿与旧物时,听见的不仅是两百年前的旋律,更是一个音乐家对世界的温柔告白——正如他在遗嘱中所写:我的一生都献给了音乐,而音乐也回报了我全部的爱。

这爱,至今仍在回响。

 

                     2025年7月10日星期四  维也纳石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