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交近攻怎么成了唇亡齿寒？

兼论位置、战利品与强者的资格

“远交近攻”与“唇亡齿寒”，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两句地缘政治格言。它们常被并举，又似乎彼此拆台：一句教人把邻国当作猎物，一句劝人把邻国当作屏障。更有意思的是，历史上有这样的事：一个国家照着“远交近攻”行事，过不了几年，却发觉自己正身处“唇亡齿寒”的结局之中。宋人联金灭辽，就是如此。

于是问题来了：这是一条策略被用错了，还是这两句话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本文的看法是后者。一件事翻转成另一件事，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几个可以用来检验的必要条件，其中有些在事前就看得见。文章最后要落到的一点是：远交近攻是强者才有资格用的手册，弱者想用，等于自毁。宋人恰恰是在这一点上，把自己看错了。

一、两位进言者

《战国策·秦策三》载，范雎见秦昭襄王，进言说：“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他批评的，是穰侯魏冉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出兵少，伤不了齐；出兵多，又害了秦；即便夺得土地，也隔着别国，守不住，吃不下。时间约在公元前270年前后。昭襄王听从了。此后的秦国，先韩，后赵、魏，再楚、燕，最后才轮到齐。

另一位进言者，是虞国的宫之奇。《左传》僖公五年（前655），晋国第二次向虞国借道伐虢，宫之奇谏阻，说：“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虞公以为晋是同宗，不会加害；宫之奇答，晋连比虞更亲的桓、庄之族都容不下，何况虞国。虞公不听。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去，说：“虞不腊矣。”——虞国等不到年终的腊祭了。这一年冬天，晋灭虢，班师时驻扎在虞，顺手把虞也灭了。

两人说的，是同一类对象：夹在强弱之间的居中之国。范雎说，打它；宫之奇说，保它。另有两点值得留意：其一，“唇亡齿寒”在宫之奇之前已是一句谚语，可见这个道理民间早知；其二，一个被采纳，一个被拒绝，结果却互相印证——被采纳的那一句，让秦统一了天下；被拒绝的那一句，让虞国亡了。同一个结构，从两头都走到了终点。

二、一条传送带

“近”与“远”，说的是位置，不是性质。昭襄王时，韩、魏在秦的近处，齐在远处；韩、魏一亡，齐便成了近邻。所以远交近攻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条传送带：每吃掉一个近邻，下一个远友便自动递补为近邻。秦灭六国的次序是：韩（前230）、赵（前228）、魏（前225）、楚（前223）、燕（前222）、齐（前221）。具体先后受战局左右，先赵后魏便不是按地理顺序，所以传送带只是个比喻，不是几何公式；但从范雎进言到齐王建出降，将近五十年，方向没有变过。

这里要先分清两件常被混用的事。远交近攻里的“交”，买的是中立：秦并不要求齐出兵，只要齐在秦动手时袖手旁观。另一种做法是借刀：请远方的盟友出兵，替自己去打近敌。两者都叫“与远方结盟”，却全然不同——买中立，被买的一方只是旁观者；借刀，刀的主人会拿走战利品。秦用的是前者，而且始终自己动手；宋用的是后者，却以为自己用的是前者。这是后文的关键。

买中立的“交”，从设计之日起就是临时的。这不是后人的恶意揣测，而是这个策略的内在逻辑：交，是为了让对方在你动手时按兵不动；动手完毕，便轮到对方。当然，这不等于一切联盟都是临时的：长期同盟靠共同利益维持，只是那已不是远交近攻了。

晋灭虢、虞，用的是另一种手法：先收买近邻，借它的路，再吞掉近邻。晋越过虞去打虢，按范雎的标准，本是“舍近而远攻”；但晋借的是虞的路，回师之时，虞就成了战利品。“假道”，就是把近邻先当作通道，再当作猎物。

三、远交，是出售豁免

秦人并没有瞒着谁，六国也并非不懂唇亡齿寒。《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载，长平之战时，赵向齐求粮，齐不肯，有人以赵为齐、楚的屏障相劝：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祸及齐、楚。这几乎就是一幕“知道而不去做”的现场。《战国策·赵策一》又记张孟谈游说韩、魏倒戈，用的也是“臣闻之，唇亡则齿寒”一语，可见这道理在战国是常识。然而常识没有起作用。苏洵《六国论》把这一点说得最清楚：“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据《史记》，齐相后胜多受秦的间金，劝齐王建不修战备，也不助五国。

知道而不去做，是因为唇亡齿寒是一个需要集体行动的道理：救邻居，要今天付出代价，而且先出手的先付；而远交许诺的“暂时无事”，是眼前的、确定的。每一个国家都在盘算：还不到我。远交近攻的精妙，不在于说服六国相信秦无害——没有人会信——而在于让每一国相信“我不是第一个”。说穿了，远交是向将来的受害者出售暂时的豁免。豁免是真的，只是有期限，而期限由出售者决定。豁免的价格也不总是和平：有时是璧与马，有时是分赃的许诺，这一点后面还要说到。

唇亡齿寒的无力也在这里：它说对了结论，却给不出动力。合纵，是这个道理的制度版本——六国联为一体以抗秦。合纵屡败，原因正在于上面所说：先出手的先付代价，而秦只需逐个许以豁免。合纵也并非从未成功：邯郸被围（前259至前257），魏、楚出兵救赵，秦军解围而去。那一次，下一个轮到谁，人人看得清楚。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往往要等到唇快没有的时候才兑现；而那时，代价已经比当初高得多。

四、翻转的三个问题

同一个动作，什么时候是远交近攻，什么时候变成唇亡齿寒？我想可以归结为三个问题。它们是必要条件，不是预言：一条答错，便很可能是在替别人做嫁衣；三条都答对，也不保证成功。有的在事前就看得见，有的要打过才知道。

第一，谁动手，谁接收。范雎说“得寸，则王之寸”，是有前提的：这一寸，必须是秦自己用兵夺来、与秦接壤、秦守得住的一寸。若把“攻”交给盟友，寸就成了盟友的寸，盟友借此一步踏进你的邻境。事前就能问的是：盟约里自己出多少兵？战后的土地怎样划分？自己的军队，究竟打不打得了？

第二，近邻的另一侧站着谁。如果近敌之后没有比你更强的力量，吞掉它，不过是少了一个弱敌；如果近敌之后站着更强者，那么这个近邻其实是“唇”，它替你挡着、牵着那个更强的力量。虞、虢的情形略有不同：虢不是挡在虞与晋之间，而是在虞的另一翼，它的存在使晋无法从两面合围虞。两种几何不同，问题却是同一个：近邻的存在，替你挡住了什么、牵制了什么？判断的办法，是问一句：它消失之后，谁来填它的位置？

第三，盟友比你强还是弱。若盟友强于你，那么近敌的消失，就不是替你除掉障碍，而是替一个比你更强的人清了道。这一条也能事前看：女真1115年建国之后，连破辽军，1120年攻克辽上京，这些战绩，当时的宋人是看得见的。

这三个问题并不独立。它们大半取决于同一个变量——相对实力：宋拿不下燕京，是因为打不过；金站在辽的背后，也是因为比辽强。把它们分开，是因为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第一个问战果归谁，第二个问近邻在替我挡什么，第三个问盟友能对我做什么。合起来，说的是一件事：实力不够的一方，不能指望靠别人的刀，换来自己的安全。这就引到了后面要说的“资格”。

五、宋：同时坐在两个座位上

把三个问题用在宋身上，几乎不用计算。宋联金灭辽，以为自己在做远交近攻：辽是韩、魏，金是齐。可是宋要的并不是金的中立，而是金的刀；金也不是旁观者，而是出兵的主力。把地图换成金人的一边，金才是秦：辽是韩、魏，宋是那个暂时被豁免的远友。两张地图叠在同一个辽身上，只有一张能成真——谁真正出兵，谁真正拿地，谁就是秦，另一方便成了齐。

宋军攻燕，两度败北，燕京是金军攻下的，宋以每年一百万贯的“代税钱”及大批钱粮，买回几座空城。“寸”到了金的手里，宋只是出钱的买主。“海上之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地图上的一条注脚：宋、金之间隔着辽，陆路不通，使者只得渡海。辽，就是那层“近邻”；辽一亡，隔在两国之间的东西也就没有了。两年之后，靖康。

联蒙灭金是同一幅图的重演：蒙古为秦，金为韩、魏，宋又是出粮出兵的借刀者。宋军一度进入汴京、洛阳，旋即因后勤不继、遭蒙古反击而败退，反给了蒙古以口实。再往前看，1196年金联合铁木真攻打塔塔儿，也是借刀，是金惯用的以草原诸部互相消耗之策；十五年后（1211），蒙古兴兵伐金。每一次，自以为在借别人的刀的人，到头来都发觉刀柄不在自己手里。

当然，也要公平。宋人面前并不是一条光明大道：不联，辽仍在，燕云仍在辽手里；联，风险巨大。历史人物往往不是在对与错之间选择，而是在坏路与更坏的路之间选择。本文并不主张宋人应当“保辽”，而是说：既然要联，就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借刀，不是远交近攻；借刀的人，必须有自己的刀。宋廷也并非毫无警觉，据史籍所载，联金之议起，朝中即有人以邻国为屏障之理反对；联蒙之时，也有人主张存金以为屏障。知道而不去做，同样发生在宋廷。

六、强秦的资格

那么，宋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看成秦？一个直接的原因，是屈辱与仇恨蒙住了他们的眼睛。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以来，是宋数代人的心结；澶渊之盟之后，岁币年年输出，是屈辱；到了南宋，靖康之耻更成了家仇国恨。人在这种情绪里，容易把“想要的”当成“做得到的”，把“该报的仇”当成“能报的仇”。于是，一个年年输币的弱国，拿起了只有强者才配用的手册。

强秦才有资格远交近攻。这资格有三层：自己有刀，能亲自动手；自己有胃，吃得下、守得住战果；对方被买下的中立，在事成之后动不了你。三层都不是靠仇恨得来的。而且，这资格不是天生的，是在传送带上一步步造出来的：范雎进言之时（前270），秦还在阏与之战败给赵国；长平之战（前260）之后，六国才无一强于秦。每吃下一个近邻，秦就多一层资格，也就更有资格去吃下一个。强者越强，是这条传送带的另一面。所以，不能把“秦三条都满足”说成事先注定的结论，它是秦一步步挣来的。

弱者没有这份资格，却有另一样东西：唇亡齿寒的警觉。弱者的处境，是夹在强者之间，近邻就是自己的屏障；它全部的智慧，在于不去亲手拆这道屏障。这警觉并不体面：它不能让弱国收复失地，不能让它报仇雪耻，只能让它活下去。但对弱者而言，活着是前提。弱国也想远交近攻，等于拿着强者的手册，去做只有强者才能做的事，结果不是变强，而是自毁。

虞公是最早的例子。《左传》僖公二年（前658），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夏，晋、虞联军灭下阳，传文说：“先书虞，贿故也。”——虞公不是被动地让路，他亲自出兵，抢在晋的前面，还得了财物。他以为自己是晋的同伙，是分猎物的人。三年后，晋灭虢，班师时顺手灭了虞。一个小国，把自己当成强者的同谋，坐的却是齐的座位。宋，是这个故事放大之后的重演。

这个意思倒过来读，也成立：为什么我们总在弱者那里，听到最响的“远交近攻”？因为这是弱者最想要的捷径——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可是捷径是强者留给自己的；弱者走上去，路的尽头，是别人的账本。

七、两句话，两种读法

如此说来，弱者就只能坐等被吃吗？不是。要紧的是怎么读这两句话。

对强者，远交近攻是一份附有资格条件的手册：条件不够，自己就是齐。对弱者，它是一份识别手册：最危险的友好，是邻居正被围攻时，一个远方强国对你的友好。那时他并不是在结交你，而是在买你的按兵不动。

弱者能做的事，大致有这几件。第一，不亲手拆唇：能不做帮凶，就不做帮凶——不借道，不借刀，不把近邻的缓冲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第二，救邻要趁早：救邻的成本，随时间而上升，长平之前供一次粮，比邯郸被围之后出兵便宜得多；合纵难成，往往是因为到了人人都看清危险的时候，代价已经高到付不起。第三，要借力，就自己在场，自己动手，自己接收，并在动手之前，想清楚近敌消失之后谁来填它的位置。第四，能留缓冲就留缓冲；有限的介入，往往好过全面的联盟。

最难的是：账算清了，仍然付不起今天的代价，怎么办？这正是宫之奇式的劝告无人肯听的根本原因，我并没有万全的答案。但至少有一条底线：即便无力救邻，也不要助其亡。虞公的错，不在于没有救虢，而在于亲手把路让了出来；宋的错，不在于没有保辽，而在于出钱出力，帮金拆掉了辽。弱者救不了唇，至少不要亲手去剪。

八、结语

“远交近攻怎么成了唇亡齿寒？”严格地说，它没有“成了”。两句话描述的是同一张地图：站在动手并拿走战利品的一端，叫远交近攻；站在被分化、被豁免、被排在后面的一端，叫唇亡齿寒。座位会轮换，但资格不会白送：强者的资格，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弱者以为可以借来，借来的，是别人的刀，别人的账。

远交近攻是秦的算盘，唇亡齿寒是齐的账本。可传送带不会停在齐：任何一个吃不下战果的“秦”，明天也要翻开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