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一艘“格本”号巡洋舰改变世界
到萨拉热窝事件发生时,土耳其有着许多敌人,而无一个盟友,因为谁都认为不值得和它结盟。一百年来,被称为欧洲“病夫”的奥斯曼帝国,一直被窥视左右的欧洲列强看作已奄奄一息,它们只等它死后下手。可是年复一年,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病夫却不甘死亡,衰弱的双手依然牢牢抓住巨大家当的钥匙不放。实际上,自从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的革命推翻老苏丹“该死的阿卜杜勒”,建立了以他的比较通情达理的弟弟为首而由“统一与进步委员会”(Committee of Union and Progress)主持的政府以来,在最近六年中,土耳其确实已经开始重获新生。
这个“委员会”,或者说青年土耳其党人,在他们的“小拿破仑”恩维尔贝伊(Enver Bey)领导下,决心重建祖国,锤炼出必要的力量,扣紧日趋松弛的权力纽带,驱走待机而动的鹰隼,恢复奥斯曼极盛时期的泛伊斯兰统治。这一进程很不合俄、法、英三国的脾胃, 它们在这个地区都有争雄的野心。德国是登上这个帝国舞台的后来者,带着它自己的从柏林通至巴格达的梦想,决定充当青年土耳其党人的保护者。1913年德国派去一个军事代表团,前往整编土耳其军队,激起了俄国人的强烈不满,最后只得由列强共同努力提出了保全脸面的办法,才使之没有先萨拉热窝事件一年酿成俾斯麦警告的“巴尔干地区的蠢事儿”。
此后,土耳其人不得不选边站队的日子悄然迫近,好似幽灵,使他们感到不寒而栗。他们既怕俄国,又恨英国,也不信任德国,弄得无所适从。年轻英俊的“革命英雄”恩维尔,双颊红润,黑胡子留得就像德皇那样朝上尖尖地翘着,是仅有的一心一意热烈主张和德国结盟的人。他和稍后的某些思想家一样,相信德国是未来的浪涛。而塔拉特贝伊(Talaat Bey)就不那么深信无疑。此人是“委员会”的政治领袖、实际的掌权者。他是个黎凡特冒险家,长得强壮结实,一磅鱼子酱用两杯白兰地和两瓶香槟酒一灌,就能一口气吞下去。他认为土耳其从德国人那里可以捞到的好处,要比协约国的出手为高。对于土耳其在一场列强大战中保持中立而幸存下去的机会,他毫无信心。如果协约国得胜,奥斯曼的一家一当就会在它们的压力下化为乌有;如果同盟国得胜,土耳其就将成为德国的仆从。至于土耳其政府中别的一些派系,只要办得到的话,则宁愿和协约国结成同盟,心存笼络俄国之望。俄国是土耳其的世仇,觊觎君士坦丁堡已达千年之久,还把这座位于黑海口的城市干脆称为“沙皇格勒”。那条叫作达达尼尔 (Dardanelles)的狭小的著名出海通道,长仅50英里,最宽处不过3英里,是俄国唯一的终年可用以通向世界各地的出口。
土耳其有一个无价之宝——它的地理位置,正好处在各条权力之路的会合处。正因为这个缘故,一百年来英国充当了土耳其的传统保护人,但如今英国已经不再把土耳其当作一回事了。英国为了让一个软弱无能,因而也乖乖听话的专制君主横踞在它通往印度的道路上,才支持苏丹抵抗一切外来者;经过一个世纪以后,英国终于开始感到厌倦,不想再和被温斯顿·丘吉尔客气地称为“声名狼藉、衰老垂危、不名一文的土耳其”束缚在一起了。很久以来,对土耳其人苛政、腐败和残暴的恶名,欧洲人一直感到臭气冲鼻。格莱斯顿曾呼吁把土耳其人这个“人类社会中仅有的不合人道的大败类”逐出欧洲。1906年起执政的英国自由党人则是这一著名呼吁的继承人,他们的政策是根据土耳其人半为病夫半为恶棍这一形象制定的。克里米亚战争后,索尔兹伯里(Salisbury)勋爵拿赛马作譬喻说,“我们押错了马”,这话竟成了谶语。英国左右土耳其政府的权势,刚好在它可能成为无价之宝的时候,竟然任其消失了。
1914年7月,德国人鉴于两线作战的局面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一下子急如星火起来,想争取这个可以封锁黑海出口的盟国,以切断俄国和其盟友的联系以及从盟友得到补给的线路。土耳其早先的结盟建议,过去一直挂在那里,这下子突然显得非常可取了。德皇惊恐之余坚称:“现在该做的事是要让巴尔干各国的枪炮全都做好准备对准斯拉夫人。”土耳其人一开始在条款上讨价还价,并且装出倒向协约国的模样,德皇更加惊慌,指示大使在答复土耳其的建议时“要毫不含糊、直截了当地顺从……在任何情况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打发他们走”。
7月28日奥地利对塞尔维亚宣战那天,土耳其正式要求德国缔结秘密攻守同盟,于任何一方和俄国交战时生效。就在当天,柏林收到这项建议,当即接受,并用电报发回一份由首相签署的草约。但是在最后关头,土耳其人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命运和德国人的拴在一起。要是他们拿得准德国人会胜利……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英国没收了他们两艘根据合同正在英国船坞里建造的军舰,这就起了促使他们作出决定的作用。这两艘都是第一流的主力舰,和英国最好的军舰不相上下,其中一艘配备有13.5英寸口径的大炮。7月28日,那位生气勃勃的海军大臣,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征用了”土耳其的军舰。其中的“苏丹奥斯曼一世”号已于5月间完工,第一期款子也已付清。可是当土耳其人想把船接回国去的时候,英国人多方奸诈地暗示说,希腊人图谋用潜水艇攻击它,并以此劝说他们把船留在英国,等另一艘姊妹舰“列沙吉耶”号(Reshadieh)造好后一同回国。7月初,“列沙吉耶”号完工后,英国又制造借口不让离开。航速和火力的试验无缘无故推迟了。率领500名土耳其水兵在泰恩河(Tyne)一艘运输舰上待命的土耳其指挥官,一听说丘吉尔的命令,就威胁着要登上他那两艘军舰并升起土耳其国旗。海军部的发言人颇感兴味地下令,“必要时以武力”制止这种企图。
英国不屑花费任何力气来安抚土耳其人。格雷在正式通知土耳其有关泰恩河上这桩地道的海盗行径时,还蛮有把握地认为,土耳其人会理解英国出于“自己在这场危机中的需要”而没收这两艘军舰的原委的。至于土耳其的财政和其他损失——英王陛下政府“真诚感到遗憾”的事情——格雷干巴巴地说,将会受到“适当考虑”。“赔偿” 两字他根本不提。在“病夫”和“错马”两种想法结合一起所产生的影响下,英国终于认为整个奥斯曼帝国还不如两艘额外的军舰来得重要。格雷表示遗憾的电报是在8月3日发出的。同一天,土耳其和德国签署了盟约。
然而土耳其并不践约向俄国宣战,也没封锁黑海,也没公开采取任何违反严格中立的行动。在按照自己的条件同一个大国结盟以后,土耳其的种种表现说明它并不急于帮助新盟友。土耳其举棋不定的大臣们宁愿再观望一下,等看清战争的最初几仗趋向如何再说。德国远处天涯,而俄国人和英国人却是近在咫尺且经常存在的威胁。如今,英国参战已成定局,这就需要认真重加考虑了。德国政府就怕事态这 样发展下去,于是下令给大使旺根海姆(Wangenhaim)男爵,“如果可能”,争取使土耳其“就在今天”对俄宣战,因为“防止奥斯曼帝国在英国行动影响下脱离我们,事属至关重要”。可是,奥斯曼帝国并未照办。除恩维尔外,人人都想推迟公开对抗俄国的行动,等到战争进程出现了某些端倪,可以看出可能的结局时再说。
地中海上,各种灰蒙蒙的形影,都在为即将来临的战斗进行活动。无线电收发报员在紧张地倾听着耳机里的声音,记录下遥远的海军部发来的作战命令。英法舰队的当务之急是保卫法国殖民军从北非到法国的通道。该军不是正常编制的两个师而有三个师之多,连同辅 助部队共有8万余人。整个军能否在战线的指定地点出现,对于法国的作战计划可能起到决定性作用;而作战双方都认为,法国在跟德国最初冲突中的命运如何又将决定着整个战局。
法英两国的海军部都把眼睛盯在“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 上,认为这两艘德舰是对法国运兵船的主要威胁。法国人拥有地中海上最大的舰队,可以用来保护运输船只的计有16艘战列舰,6艘巡洋舰和24艘驱逐舰。以马耳他为基地的英国地中海舰队,虽然没有无畏级舰只,而为首的三艘战列巡洋舰——“不屈”号、“无敌”号和“不 倦 ” 号( Inflexible, Indomitable, and Indefatigable ) 却都是18000吨,备有8门12英寸口径大炮,时速二十七八海里。这三艘军舰都可以追击和消灭无畏级战舰以外的一切船只。此外,英国舰队还有4 艘14000吨的装甲巡洋舰、4艘5000吨以下的轻型巡洋舰和14艘驱逐舰。
德国舰队的规模虽居世界第二位,但在地中海上只有两艘战舰。一艘是23000吨的战列巡洋舰“格本”号,和无畏舰一般大,记录的试航速度为27.8海里,和英国的“不屈”号级相同,火力也相仿。另一艘是4500吨的“布雷斯劳”号,和英国的轻型巡洋舰不相上下。“格本”号由于速度比任何法国战舰或巡洋舰都快,按照英国海军大臣的可怕预测,“可以毫不费力地躲过法国的战列舰队,撇开或越过其巡洋舰而袭击其运输舰,把这些满载士兵的船只一一击沉”。
随时准备攻击法国运输舰,确实是“格本”号及其僚舰自从1912年下水以来一直被派在地中海上游弋的一个理由。但到最后时刻,德国人发现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有待它们去完成。8月3日,当德国人看到有必要对不愿宣战的土耳其人施加一切可能的压力时,蒂尔皮茨海军上将便令苏雄海军上将驶向君士坦丁堡。
“格本”号决定驶往墨西拿(Messina),好和德国商船会合,向它们征煤。“格本”号在沿着意大利这块靴形地带绕行的时候,船上的无线电报机一整天都在给德国商船发命令,召集它们到墨西拿去。在塔兰托(Taranto),“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会合了。
8月2日,英国领事发出电报说:“紧急。德舰‘格本’号抵塔兰托。”这一发现敌踪的呼号,在海军部里激起了英国海军的强烈作战欲望:找出敌人的位置等于一场战斗完成了一半。但英国尚未宣战,猎杀还不能开始。一直跃跃欲试的丘吉尔,在7月31日就已指示地中海舰队司令海军上将伯克利·米尔恩(Berkeley Milne)爵士,他的第一个任务将是“把枪炮对准个别德国快速舰只,特别是‘格本’号, 并在可能的情况下迫使它应战”,以协助保护法国运兵船只。
8月3日午夜1时,“格本”号在一片漆黑中离开墨西拿,朝西驶往阿尔及利亚的海岸,打算炮轰波尼(Bône)和菲利普维尔(Philippeville)这两个法国人登轮的港口。就在同一个小时,丘吉尔给米尔恩发来了第三道命令:“亚得里亚海口应继续监视,但你的目标是‘格本’号,不论它驶往何处,尾随不放。宣战看来大有可能,而且迫在眉睫,做好准备,一旦宣战,随即投入战斗。”此后二十四小时中,法国海军的三支舰队朝南开往奥兰(Oran)、阿尔及尔和菲利普维尔,而“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也正在朝西驶向同一目的地。
8月3日下午6时,苏雄海军上将从自己的无线电中得到对法宣战的消息。他和法国人一样快速前进,但他的速度更快。8月4日半夜2时,他接到蒂尔皮茨海军上将要他“立即向君士坦丁堡进发”的命令,这时他正在接近目的地,也愈来愈接近交火的高潮时刻。他不愿就此掉头,而“不品味一下我们人人热切想望的那个交火时刻”——这是他后来写下的话。他按原来航线继续前进,直到阿尔及利亚的海岸在晨曦中出现。他升起了俄国旗号,一进入射程就开了火,“散播死亡和恐怖”。
在炮击菲利普维尔以及“布雷斯劳”号炮击波尼以后,德国的苏雄海军上将沿着来的路线折回墨西拿。他计划先在那儿装好从德国商船上要来的煤,然后出发去1200英里外的君士坦丁堡。
德拉佩雷尔海军上将几乎在炮击发生的时刻就从无线电里得到消 息。他猜测“格本”号会继续西驶,也许还会在逃往大西洋的路上炮击阿尔及尔。他加快速度,以期截住敌舰,“如果它出现的话”。他没有派遣船只去侦察“格本”号,因为据他推测,如果敌舰出现,少不了有仗给它打的;如果不出现,那么眼前就无须再去操心它了。德拉佩雷尔海军上将,和协约国方面的任何人一样,是单纯从海军战略角度来考虑“格本”号的。对于它可能去执行一项政治使命,从而深刻影响并延长战争进程这一点,不仅是他,就是别人也都从未想到 过。此后,“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再也没有在法国人的航线上出现过,德拉佩雷尔海军上将也就再没有去搜索它们。就这样在8月4日早晨,丢失了第一个机会。可是又一个机会随即送上来了。
苏雄海军上将决心在敌对行动开始前尽可能远离英国人,因此,竭锅炉之所能拼命加速。“无敌”号和“不倦”号掉转船头追赶,决心把德舰保持在射程内,以待宣战。两舰的无线电,就像猎人发现猎物后吹起的号角那样,向米尔恩海军上将报告了船位。米尔恩立即转告海军部:“‘无敌’和‘不倦’在东经7.56˚、北纬37.44˚处跟踪上‘格本’和‘布雷斯劳’。”
于是在夏季宁静的海面上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追逐,苏雄海军上将力图把他的追踪者远远撂在后面,而英国人则竭力要在午夜之前把他保持在射程之内。苏雄竭尽军舰之所能,把时速提高到24海里。通常在高温和煤灰飞扬的情况下一班至多工作两小时的司炉,不得不以高速连续铲煤;管子开裂了,他们还受着蒸汽的炙烫。从早到晚保持这样的速度,四个人死去了。然而,可以觉察出猎物和追猎者之间 的距离在慢慢地拉大。“无敌”号和“不倦”号的锅炉也有毛病,炉前人员又不够,愈来愈难以支持。到了下午,约翰·凯利(John Kelly)海军上校指挥的轻型巡洋舰“都柏林”号参加了这两舰的静悄悄的长途追逐。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距离愈拉愈大;到5时,“无敌” 号和“不倦”号落到射程以外。只有“都柏林”号还跟着,把“格 本”号保持在视线以内。7时起了一场浓雾。9时,“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就消失在西西里海面上一片愈来愈浓的烟雾朦胧中。
拂晓时候,英国人虽已处于交战状态,可以放手开火了,可是已经找不到“格本”号的影踪。根据“都柏林”号在失去联系前的最后一份报告,他们断定它在墨西拿,但在这时候,又插进来一个新障碍。海军部发来了一道命令,通知米尔恩说意大利已宣布中立,并指示他“严格尊重中立,船只不得进入意大利海岸六英里以内”。这道 禁令意在避免由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和意大利发生麻烦。
8月5日和6日连续两天,米尔恩在西西里以西的海面上巡逻,一心认为“格本”号企图西逃。同样,海军部也想不出,“格本”号除了从直布罗陀突破或者躲在普拉外,还有别的什么路线好走,因此对米尔恩的安排也没表示异议。
在这两天里,直到8月6日黄昏,苏雄海军上将一直顶着重重困难在墨西拿加煤。意大利人始终坚持执行中立法,要求他在到达后二十四小时内离开。而煤又只能直接从德国商船上装,只好劈开商船的甲板,拆掉栏杆,才能搬运过来,费的时间是平常的三倍。海军上将一面和港口当局争论中立法的条文,一面强令每个船员参加铲煤。尽管用了额外配给的啤酒、军乐队的演奏和军官们的爱国演讲来打气,水 兵们在8月的高温下由于劳累过度而一个接一个地昏了过去,最后船上到处躺着浑身污黑、浸透汗水的人,就像无数具尸体。到8月6日中 午,装好的1500吨煤,还不够用来开到达达尼尔海峡,可是能继续干下去的人一个也不剩了。苏雄海军上将“心情沉重”,下令停装,并令全体人员休息,准备5时启碇。
苏雄深知,他的锅炉不能为他提供必要的速度以突破敌人的重重屏障而冲向直布罗陀。可是,要自己蜷缩在普拉,依靠奥地利人,这事他也不干。他决定无视命令,前往君士坦丁堡。他的目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很明确的:“迫使土耳其人,即使违反他们的意愿也要迫使土耳其把战火扩大到黑海,对抗他们的宿敌俄国。”
苏雄海军上将预料到要受追击,故意决定趁天还亮的时候离开,好让人看到他在朝北行驶,仿佛是在去亚得里亚海。夜晚来临时,他打算改变航向,朝东南方向开去,在夜色掩护下溜走。由于煤不够整个航程用,万事都决定于他能否不被发觉而和奉命在希腊东南角上的马莱阿角(Cape Malea)接应他的一艘运煤船会合。
米尔恩海军上将得悉“格本”号已从东口离开墨西拿,就留在原地未动。据他推想,如果“格本”号按目前的航线继续前进,它会受到正在监视亚得里亚海的特鲁布里奇舰队的截击。但他又倾向于认为,它的航线是个假象,它终究会转向西行,那时他自己的战列巡洋舰舰队就可以截击。他觉得不存在别的可能,因而只派一艘轻型巡洋舰——“都柏林”号——东去和特鲁布里奇的舰队会合。
这时,摆脱不了“格洛斯特”号的苏雄,要想靠他手头现有的煤开赴爱琴海,就无法再按假装的航向继续前进。不管有没有人尾随,他必须改变航向东去。到晚上10时,他掉了头,同时干扰“格洛斯 特”号的波长,以免自己的转向被报告出去。但他干扰未成。凯利海军上校通知转向的无线电讯在午夜光景传到米尔恩和特鲁布里奇那儿,米尔恩就此出发去马耳他,打算在那儿加煤并“继续追逐”。既然敌人冲着特鲁布里奇开来,这下该由他来拦截了。
到凌晨4时,特鲁布里奇还没找到“格本”号,他断定自己不再有任何希望可以在有利条件下和它交战了。他相信,在大白天“格本” 号即使被截住,也能躲出他的大炮射程,并把他的四艘巡洋舰一一击沉。他显然明白,一旦和它进行这场射击和厮杀的技艺较量,他的四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中任何一艘用炮火或者鱼雷去击中它的机会是极少的。他断定,它就是海军部告诉他不要与之交火的“优势兵力”。于是他停止追逐,并把这情况用无线电报通知了米尔恩,然后在扎金索斯岛(Zante)外游弋到上午10时,仍然盼望着米尔恩的战列巡洋舰会有一艘出现。最后他驶进扎金索斯港,准备重新监视亚得里亚海上的奥地利人。就这样,第三次机会丢失了,而“格本”号载着命运的重负,沿着自己的航线驶去。
“朝北”确实是苏雄的去向,可是土耳其人已经在海峡入口布了 雷,不经他们准许,他的军舰不能进入。在装好煤并和君士坦丁堡联系上之 前 , 它们是无法前进的 。他的运煤船 “ 博加迪尔 ” 号 (Bogadir)正按照命令伪装成希腊船在马莱阿角等着。由于担心会被发现,他命令它向爱琴海上更靠里面的一个岛屿提诺斯岛(Denusa)驶去。因为没觉察到英国人已经中止追逐,8月8日一整天他的军舰潜 伏不动,直到9日早晨才偷偷溜向荒无人烟的提诺斯岛海岸。在那儿, “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整天加煤。
8月10日凌晨3时,他收听到英国舰队进入爱琴海时拍发的无线电信号。他不能再事等待。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另外一阵断断续续的嗡嗡声。这是“将军”号,它终于发来了暧昧难解的信息:“进去!勒令要塞投降,逮捕引水员。”
在150英里外的海峡入口处,一艘土耳其驱逐舰离岸开出来,驶近“格本”号,甲板上所有的眼睛都极其担心地盯着它。一面信号旗飘扬了一会儿,经认出是“跟着我”的意思。8月10日晚上9时,“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驶进达达尼尔海峡,照事后很久丘吉尔凄然承认的说法,它所带来的“屠杀、痛苦和毁灭,其程度之烈,就一只船来说,是空前的”。
这诚是个高见,皆大欢喜,既打开了进退维谷的局面,又给了英国人没收两艘土耳其军舰以理想的报应。在德国的同意下,这笔买卖向外交使团宣布了。此后不久,“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经重新命名为“雅武斯”号(Jawus)和“米迪利”号(Midilli),升起了土耳其旗号,船员戴上土耳其帽,在土耳其人一片狂热声中,接受了苏丹的检阅。这两艘德国军舰真像是鬼使神差特意送来代替他们那两艘被抢走的军舰似的,既使老百姓欣喜若狂,又给德国人抹上一层深得人心的光辉。
土耳其政府内部各派系争吵不已,摇摆不定,差不多有三个月之久,在这期间,协约国时而威胁,时而磋商,德国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军事影响则与日俱增。到10月底,德国人打定主意不能再让他们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为了从南面封锁俄国,土耳其的实际参战已属绝对必要。
10月28日,原“格本”号和“布雷斯劳”号在苏雄海军上将指挥 下 , 带着几艘土耳其的鱼雷艇,驶进黑海,炮轰了敖德萨(Odessa) 、 塞瓦斯托波尔 ( Sevastopol )和费奥多西亚(Feodosia),造成一些老百姓丧生,击沉了一艘俄国炮艇。
土耳其政府中的大多数人,被德国海军上将在自家门口干下的既成事实吓呆了,而想推卸责任,但被有力地阻止了。起作用的因素是,“格本”号就停在金角湾(Golden Horn)里,由它自己的军官指 挥,配备着它自己的船员,而他们又是无视管束的。塔拉特贝伊指出,政府、王宫、首都、他们这些人本身、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权力,以及哈里发,都处在德国炮口之下。赶走德国的军事代表团和海 军代表团,他们又办不到,而这一点却是协约国一直要求土耳其作为它保持中立的证明。既然战端已经以土耳其人的名义挑起,俄国便于11月4日向土耳其宣战,英国和法国接着在11月5日也宣战了。
这下子战争的血刃便伸展到另半个世界的头上。土耳其的邻国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意大利和希腊,最终也都卷了进去。此后,通向地中海的出口被堵死,俄国只好依靠一年中有半年冰封的阿尔汉格尔斯克(Archangel)和远离前线8000英里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Vladivostok)了。
黑海被封闭以后,俄国的出口降低了98%,进口降低了95% 。俄国被隔绝以及隔绝造成的革命后果,加利波利(Gallipoli)的血腥悲剧,协约国不得不分兵于美索不达米亚、苏伊士和巴勒斯坦等战役,奥斯曼帝国的最后瓦解,中东往后的历史,都是“格本”号这次航程造成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