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缅共的最后岁月(一)

作者:kosjim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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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叛亲离幽灵亡 一,果敢宣独 1989年3月,中缅边境楠佧江畔的缅甸佤邦邦桑。 在江边孤岛上自幽自闭了十一年的缅共中央主席德钦巴登顶刚刚度过70岁生日。这位第五任主席所领导的缅甸共产党也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的艰难、坎坷、曲折路程,与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领袖一样,党的肌体已完全老化,机能锈蚀,它的生命力与“赢得战争夺取政权”的既定方针、路线、目标已严重的不协调。 巴老头子无五毒俱全之类的不良嗜好,他一辈子清新寡欲,品行端正,从该角度来说,作为一党魁首,确实难能可贵。可是党需要他的并不仅仅如此,就连普通贩夫走卒都能遵此最起码的为人之道。毛泽东口吟“无需放屁”的高雅诗词也能潇洒叱咤文革风云,邓小平玩着桥牌也能挽狂澜于既倒,卡斯特罗就区区十几个人从海外暗夜归来,七支半步枪起家,都能在强敌如林的西方世界中心蹬打出一个红彤彤的古巴,就连最差劲的共产党领袖如柬埔寨的波尔布特,都曾有过消灭全国一半人口以保证赤化的超希特勒“壮举”,无论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反正以上诸红色大腕都有过夺取并巩固政权的非凡手段。而整个共产国际阵营中最无建树的领袖人物,恐怕就数东南亚丛林中这位总是在梦游状态的缅共主席德钦巴登顶了! 3月11日,巴翁在他那间提前实现现代化的山大王土宫殿里,又开始了几十年如一日的“日理万机”,照例先看完整版的中国报纸和参考消息,然后闭目养神,静听收音机,整天足不出户。他怕感冒,一感冒就会引发可怕的哮喘、高血压、心肌梗塞等老年痼疾。他一直主要靠中国的两报一刊社论来套牢缅甸革命,可是现在,翻遍中国报纸,通篇都是建四化、奔小康的主题和中心思想,字里行间再也找不到可供烹调缅甸暴力革命这道菜的可口作料了,隔壁老大哥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很不仗义。 “这是在搞资本主义复辟,他们已经完全背离了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无产阶级专政路线,捧起了苏联修正主义的衣钵,唉,被他们扶上战马的缅共这回算是被彻底出卖了!”巴老头愤懑地把报纸丢在茶几上,靠在凉爽的竹篾躺椅上仰天长叹,怨声连连。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他回顾了二十二年前在北京和毛泽东、周恩来、林彪等红色巨头们平起平做的那些光辉灿烂的日子,大哥大们耳提面命,亲授机宜,在缅甸奈温军人政府疯狂反华排华而忘乎所以之际,由客居北京的缅共代表团团长,时任缅共中央副主席的德钦巴登顶领衔担纲,从新包装,着力打造了一个火力十足的缅共,即1968年在缅东北边境武装起义脱颖而出的缅甸人民军东北军区。当初的起事计划很宏伟,老大哥将象无私援助如火如荼的印度支那三国人民抗美斗争一样,全力支持以武装斗争面目从新崛起的缅共,毛老大哥曾慷慨承诺:从人员到装备上给巴登顶小兄弟至少一、二个师,争取在二、三年内迅速解放全缅甸。 然而,当这帮因五十年代初缅甸大革命失败逃进中国,寄人篱下近二十年的缅共流亡者重新披挂上阵后,却没有取得“一声炮响”革命就风起云涌的预期效果,守善奉忍的佛国民众并没有揭竿而起,“东风压倒西风”的自欺欺人之谈在缅甸丛林革命实践中碰得头破血流,缅甸政府和军队并非理论上的那样不堪一击,三年就能把赤旗插到缅甸首都仰光的大话落空了。被勉强拼凑扶上战马的缅共人民军,仅只从中共得到过号称“国际支左”的一个军事访问组和用以担任缅共排以上部队指挥骨干的云南边防民族支队的两个连。毛大哥所承诺的“一、二个师的外援”随机应变为在中国边民(包括中国知青)中招募。这种羞羞答答的及其有限的革命输出,使缅共东北军区成了中国文革时代的畸形产物,这个先天不足的政治怪胎导致了缅甸革命武装斗争成了一锅老也煮不熟的夹生饭。五年后(1973年底),随着中缅两国政府外交关系的恢复,又遭遇了主义善变的老大哥令人难堪的釜底抽薪,召回了派驻缅共的“国际支左人员”,只丢下了一群无娘认领的“裤脚兵(参加缅共的中国志愿者的诨号)”给缅共,如果连这部分人都撤走的话,缅共当年就该敲锣谢幕了。 如今,21年过去,缅甸革命武装斗争这锅夹生饭的始作俑者都已纷纷作古,留给巴登顶的只有满腔幽怨。再回顾十一年前苦涩的一幕,也就是1978年,长驻北京的巴登顶受到了刚刚复出中国政坛的邓小平接见,那是在缅甸政府元首吴山友应邀访华前几天。邓的意思很明显,要促成在野的缅共与执政的缅甸社会主义纲领党之间的和谈,停止旷日持久的血腥而无望的武装斗争,重新选择一条适合缅甸国情的道路。当然,还有一层意思只能意会不好言明,务实的新一代中共领导人注重的是中缅两国政府和人民之间历史悠久的胞波情谊,有碍邦交正常化的同志加兄弟的两党关系只能放到次要地位,甚至作为累赘的政治包袱而舍弃,有违国际关系准则的对国际共运的支持,有干涉别国内政之嫌的对兄弟党或明或暗的无私援助,这类遮遮掩掩、若即若离的尴尬状态已到非终结不可的时候了。实际上也就是说,毛泽东时代所建立的那一套蜜月似的兄弟党关系已经成了过去式,明智的现任中共领导层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再奉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路线”,长期的实践证明,那是一条钻不通的死胡同。撞了南墙,中共要回头了。 “这是背信弃义,是不负责任的反悔,是卑鄙的利用!”对老大哥一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从不会来脾气的巴老头嘟嘟囔囔地开了恶口。 但是,由于长达几十年的内战积怨太深,缅共与缅甸政府高层之间的几次秘密接触都毫无结果。缅共不愿意接受类似于投降、招安的苛刻和谈条件,双方代表不欢而散。 早在1975年,缅共第四任主席德钦辛和总书记德钦漆牺牲,远在下缅甸勃固山区的中央根据地也随之丧失,第五任缅共主席由长驻北京的德钦巴登顶副主席担任。这个重新产生的缅共中央,竟然象政治避难一样蜗居在别人屋檐下,与缅甸丛林中艰苦奋战的缅共人民军官兵严重脱离。直到邓小平与德钦巴登顶的这次历史性会晤后,这个丛林丐帮帮主才灰溜溜地离开了豪华奢侈的北京行宫,回到他作为一个正在战斗的在野党的主席应该呆的地方。 如今,这个巨大的生活反差和政治失落感已经伴随着他在缅甸邦桑孤岛上度过了十一个如流放荒野般的年头。在这十一年中,他除了走出孤岛几百公尺,到东北军区茅草屋大礼堂作过几次不着边际的政治报告外,缅共官兵再无缘见到这位被山呼万岁的“伟大领袖”的孤单落寞的影子。他连缅共人民军不过才两个师若干个旅总计30多个营的番号和主官大名都叫不上来,真不知道这位中央军委主席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料。 此时,巴翁正随意地翻看着案几上一本缅文书籍,“德钦丹东的最后一天”,这是缅甸政府的出版物,按照汉文的简洁译法,“最后一天”当译为“末日”。在缅共干部暗中传看的这本反动书籍里,主要是描写缅共第三任主席德钦丹东被其贴身警卫员叛卖暗杀的全过程。这个恐怖事件大概就是灌满了第五任后继主席脑子的猛料吧?致使他谨小慎微,杯弓蛇影,足不出户达十一年之久,身体不好无非是个托词。 到了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巴翁准时打开收音机,欣赏他的“缅甸人民之声广播电台”,陶醉在每天三次每次一小时的播音中。这是毛泽东时代援建的功率强大的政治武器,它覆盖了整个东南亚,大半个地球都能听到缅甸共产党领袖德钦巴登顶的呐喊,他就是靠这个犀利武器和缅甸政府穷磨牙的。也靠这付精神兴奋剂,获得“夺取政权”的快感。 雄壮的“缅甸人民军进行曲”过后,收音机里传出用缅、汉、掸、佤、克钦等缅甸几大民族语言轮番播出的他最近攥写的声讨檄文,把几个月前政变上台的新一轮缅甸军人政府诅咒了一通,对国家“恢复法律与秩序委员会”新推出的民族和解政策予以狠狠批驳,并号召缅共全体党员、人民军指战员,全缅甸人民团结起来,坚持武装斗争,继续用暴力革命手段推翻独裁专制的军人政府,建立一个人人平等、自由、繁荣富强的新缅甸。 这番铿锵豪迈的造反宣言在乱云飞渡的七十年代,确实曾经鼓舞过包括我在内的千千万万热血志士的革命激情。可是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敢打赌,除了孤芳自赏的巴翁自己,没人再愿意听老生常谈,痴人说梦! 播音的尾声是悲怆的国际歌,这唱老了两、三代人的造反音符今天已不再流行,在中国大陆,80年代的主旋律是男欢女爱的烂漫情调,高唱“国际歌”者有神经病之嫌。当前世界的主要倾向已不是革命,暴力革命成了一个血腥得令人作呕的历史名词,正被又解放了一次的中国大陆芸芸众生唾弃。而佛国民众则一如既往,对徘徊在缅甸丛林中的红色幽灵充满了恐惧感,对瘟疫般的战乱厌恶透顶。可是,对没有广大民众积极参与的空洞的缅甸革命,巴翁仍沉迷在一厢情愿的梦梦呓般的鼓吹中。 得听听敌人阵营对自己这篇雄文的反应如何?巴翁又习惯性地把频率调到敌台上,“我这里就是唇枪舌剑的战场,我就是刀对刀枪对枪的勇士!”这位从没上过战场的主义斗士豪迈地自言自语。 可是,收音机里传来的尽是令人沮丧的消息,东欧剧变,各社会主义国家纷纷易帜,柏林墙被推倒,互相仇视了几十年的同一个民族又拥抱在一起,全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正面临着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解体,西风压倒了东风,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的意识形态已混淆不清,昔日亲如手足的中越两党两国反目成仇,热衷于改革开放的中共已经不再是丛林丐帮小兄弟们的精神支柱。 等等,再听一遍,我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缅甸政府的“缅甸之声”广播电台竟然在说什么? “请缅甸国民和各民族武装派别注意收听,现在有重要新闻发布!”铿锵激越的缅甸国歌奏过之后,一个充足了电的男高音庄严宣告:“在缅甸‘国家恢复法律与秩序委员会’民族和解政策的感召下,原缅甸共产党东北军区副司令彭家声率本部官兵三千余人并携十万果敢民众,自即日起脱离缅共,宣布独立!该部已派彭家富等代表赴仰光与政府签订停战和平协议……”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巴翁呆若木鸡!足足一分钟才醒过神来,“啪!”他把饭盒大的中国产红旗牌半导体收音机砸碎在地,“反了反了,果敢人终于反水了!”他气急败坏,手脚颤抖,哮喘病发作。 跟随他多年的中方保健医生奔了进来,针戳药灌,推拿按摩,好不容易才把巴翁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浓痰缓解。 “快,把两位副主席叫来!”他吩咐。这屋子除了医生,就是亲随也不能贸然进入,保健医生担当着类似大清太监李莲英的传旨角色。 第一副主席古方和第二副主席德钦佩丁相继进入,侧立卧榻一旁,诚惶诚恐。巴主席谨遵医嘱,力图控制情绪,但做不到,他嘶哑着嗓子怒斥: “这么糟糕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彭家声不是在霍岛贩大烟玩小老婆吗?你们一直严密监控着他,怎么还让他溜回果敢去了?这不是放虎归山吗?明知他会反水,为什么不趁早对这叛臣贼子采取果断措施?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请主席息怒!”古方硬着头皮回答,“对彭家声的监控,早从1979年他在霍岛讨小老婆躺倒不干时起,即交由于健负责,已下达给68师教导队和景北县委具体实施,可要搞掉他,始终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和扎实的借口,怕激起兵变。这个汉人头太狡猾,始终沉溺在声色犬马中,没露出一点谋反的形迹,所以迟迟未能揪住他的尾巴。他在霍岛一混十年,没任何动静,对孤掌难鸣的他,我们也就疏于防范,麻痹大意了,以至优柔寡断,养虎为患,演绎出了今日缅甸版的蔡鄂与小凤仙,这是我们党的重大失误!” 古方尚未到花甲之年,是所有德钦党人中年纪最轻的,这是让他当第一副主席的主要原因。他有留学苏联,游历东欧各社会主义国家的经历,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在缅共中素有“古马列”之称。他喜欢唱歌跳舞,创作了包括“缅甸人民军军歌”、“怀念丹东主席”等在内的许多脍炙全军人口的缅语歌舞,是个典型的风流才子。缅共人民军在缅东北边境崛起时,担任军区副政委的古方还不到40岁,正值英年,有着职业革命者的伟大抱负,缅共事业能够在风雨飘摇中撑持到21年后的今天,他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可是他也脱离不了大缅族主义的俗套,在患得患失的内部斗争中坐失了许多取得革命进展的良机,岁月毕竟是无情的,当所有异己包括政敌、情敌都从队伍里被排斥以后,他也变成白发苍苍的孤家寡人了。在他晚年所犯的一系列错误中,最难堪的当数与中国知青下属争夺军花廖美人的丑闻了,凭党的副主席的显赫权势霸占过来的红颜毕竟不知己,他的党魁身份可以满足丽人的虚荣心,可是却无法满足30岁女人的虎狼之欲床第之需,郁郁寡欢的廖美人眼看缅共已是秋风落叶,破船将沉,赶快溜到香港潇洒余生去了。不务正业的古副主席又一次跻身职业革命者必然的孤寡老人行列。 缅共,这艘在缅甸丛林江湖上闯荡了半个世纪的老船终于不攻自破,无所作为的巴翁及其浑浑噩噩的幕僚们在众叛亲离之际,感到了即将灭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