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千年的独门秘技:从颜常山舌到张志新喉
2026-11-17
宋末元初文学家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列举了中国历史上十二则忠臣义士的典故,以此阐明浩然正气在关键时刻的显现: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其中的第八位,所谓的颜常山舌,就是特指大书法家颜真卿的堂兄,在中唐安史之乱期间担任常山太守的颜杲卿(692 - 756)。

据颜真卿碑铭记载,被钩断舌头的常山太守颜杲卿(692 - 756)
话说在唐玄宗天宝十四载,也就是公元755年,唐玄宗宠信的边将安禄山发动叛乱,河北各郡纷纷投降。颜杲卿与堂弟、平原太守颜真卿暗中联络,率先起兵讨贼,擒杀叛将李钦凑,联络河北各郡响应,曾使十余郡重新归附朝廷,切断叛军后路。次年正月,叛将史思明围攻常山,因援军不至,城破被俘。颜杲卿被押往洛阳面见安禄山时,怒目痛斥安禄山忘恩负义。安禄山大怒,将其绑在洛阳天津桥柱上施以支解。据颜真卿《颜杲卿神道碑铭》和《新唐书》记载,颜杲卿骂不绝口,叛军遂用钩子钩断他的舌头。他仍含糊骂贼,直至气绝,享年六十五岁。

朝鲜王朝著名教化典籍《三纲行实图》之《忠臣图》中的颜袁骂贼
典自颜真卿在事后所作《颜杲卿神道碑铭》,全称为《摄常山郡太守卫尉卿兼御史中丞赠太子太保谥忠节京兆颜公神道碑铭》,收录于《全唐文》卷三百四十一:
春正月,贼使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寇诸郡。思明既来攻,六日城平,量井皆竭,遂为贼所陷,男季明、外甥卢逖皆遇害。遂以公、履谦至东京,禄山让公曰:我擢汝为太守,何负于汝?而乃反乎?公曰:吾代受国恩,官职皆天子所与。汝叨受恩宠,乃敢悖逆。吾宁负汝!岂负本朝乎?臊羯胡狗,何不速杀我?乃系公于天津桥南柱,令割肉以自啖。公訽詈不已,遂钩以断舌,问更敢尔否。公犹盛气含胡以应之,还被支解而终,观者痛心焉。
于是在《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二《颜杲卿传》中,便有如下的记载:
禄山至陜,闻兵兴,大惧。使史思明等率平卢兵度河攻常山,蔡希德自怀会师。不涉旬,贼急攻城。兵少,未及为守计,求救于河东,承业前已攘杀贼功,兵不出。杲卿昼夜战,井竭,粮、矢尽,六日而陷,与履谦同执。贼胁使降,不应。取少子季明加刃颈上曰:降我,当活而子。杲卿不答。遂并卢逖杀之。杲卿至洛阳,禄山怒曰:吾擢尔太守,何所负而反?杲卿瞋目骂曰:汝营州牧羊羯奴耳,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我世唐臣,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上,从从尔反耶?禄山不胜忿,缚之天津桥柱,节解以肉啖之,詈不绝,贼钩断其舌,曰:复能骂否?杲卿含胡而绝,年六十五。履谦既断手足,何千年弟适在傍,咀血喷其面,贼脔之,见者垂泣。杲卿宗子近属皆被害。
可是在《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七《颜杲卿传》中,割舌头这个情节,是不存在的:
十五年正月,思明攻常山郡。城中兵少,眾寡不敵,禦備皆竭。其月八日,城陷,杲卿、履謙為賊所執,送於東都。思明既陷常山,遂攻諸郡,鄴、廣平、鉅鹿、趙郡、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復為賊守。祿山見杲卿,面責之曰:汝昨自范陽戶曹,我奏為判官,遂得光祿、太常二丞,便用汝攝常山太守,負汝何事而背我耶?杲卿瞋目而報曰:我世為唐臣,常守忠義,縱受汝奏署,復合從汝反乎!且汝本營州一牧羊羯奴耳,叨竊恩寵,致身及此,天子負汝何事而汝反耶?祿山怒甚,令縛於中橋南頭從西第二柱,節解之,比至氣絕,大罵不息。是日杲卿幼子誕、侄詡及袁履謙,皆被先截手足,何千年弟在傍,含血噴其面,因加割臠,路人見之流涕。
北宋史学家吴缜撰写的《新唐书纠谬》二十卷,元祐四年(1089)作自序,绍圣元年(1094)进呈朝廷,是最早系统地批判欧阳修、宋祁所修《新唐书》体例与史实错误的著作之一。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采用了与《旧唐书》相近的记载,只写颜杲卿被绑在柱上支解,至死仍然大骂,没有采用颜真卿碑铭和《新唐书》中的割舌情节。不过,司马光是否有意否定这一细节,目前并无直接证据。
杲卿至洛阳,禄山数之曰︰汝自范阳户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于汝而反邪?杲卿瞋目骂曰︰汝本营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邪!我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谓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杀我!禄山大怒,并袁履谦等缚于中桥之柱而冎之。杲卿、履谦比死。骂不虚口。颜氏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馀人。
可是,颜真卿在《颜杲卿神道碑铭》中对颜杲卿被割舌的凄惨描写,后来又被《新唐书》采纳,逐渐深入人心,也符合国人骨子里喜欢吃人和对敌仇恨的大众品味,因而流传甚广。以至于文天祥也接受了这一传统叙事,并将其写入《正气歌》。

行刑前被割掉喉管的革命烈士张志新(1930 - 1975)
到了后清,我党的拿魔碗老毕养的号称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中国古籍深有研究,拿魔屠号称身经百战,可是他们对于中国历史的了解也只不过是皮毛而已。例如别的本事并没有学到,颜真卿和宋祁笔下的割舌情节,却被当作独门秘籍活学活用。所以张志新烈士被割喉管,才在其治下的文革期间,成了新生事物,死灰复燃,发扬光大,并形成文字。根据朱建国1998年采访原《光明日报》记者陈禹山的报道(见1998年8月《南方周末》刊出《张志新冤案还有秘密》),陈禹山回忆说:
张志新不是第一例行刑前被割喉管的罪犯,而是第三十多例。当年陈禹山在采访时发现,对行刑犯人割喉管这个超越法西斯的创举,是辽宁公安局的一个法医根据当时辽宁当权人物的意旨而提出的。有许多犯人行刑前不是大声呼冤,就是要学革命烈士呼口号,有的反革命犯还高呼毛主席万岁,这被认为影响极坏,割喉管被设想出来。其时主持辽宁党政军全面工作的毛远新(毛泽东侄子)等当权人物同意了这一捍卫毛泽东思想的创造性的新生事物。第一个享受割喉管待遇的,是沈阳皇姑区克俭小学青年教师贾承厚,因为曾给校长提过意见,被校长串通学生诬告他强奸女学生,判处死刑。贾始终不服,大呼有冤,于是被割断喉管后再枪决,死时只有20来岁。死后其家属在狱中拿回他的遗物,发现被子中缝有一张伸冤状,详细叙述了冤案经过与伸冤理由,三中全会后终于昭雪平反。

而且,割喉管这几个字,起初还不允许直接见诸报道。据朱建国1998年采访陈禹山的报道,陈禹山回忆说,杨西光曾向他转达胡耀邦的意见:
《一份血写的报告》带回北京后,陈禹山先交给部主任卢云审,而后由副总编殷参和总编杨西光审,但考虑到所披露的是发生在新中国的极其残忍的法西斯罪行,又有好像是揭露无产阶级专政、揭露党的领导、太血淋淋、影响不好等反对意见,稿子最终送交胡耀邦审阅。据杨西光传达,胡耀邦一字未改,准予发表,但是说了一句话:把行刑前割喉管的那句话去掉。正是这一指示,《一份血写的报告》见报时,抹去了直接表述割喉管的文字。
于是,1979年6月5日《光明日报》发表的《一份血写的报告》中,便用惨无人道地剥夺了她用语言表达真理的权利,来含蓄描述这一暴行:
第二天临刑前,张志新被秘密带到监狱管理人员的一个办公室。接着来了几个人,把她按倒在地,惨无人道地剥夺了她用语言表达真理的权利。然后拉到全监狱犯人面前宣判。党的好女儿张志新脸不变色、昂首挺胸、怒目而视。

文章发表后,许多读者打电话追问:把她按倒在地,惨无人道地剥夺了她用语言表达真理的权利,到底是什么意思?据朱建国后来采访陈禹山的报道,陈禹山和编辑部干事吴力田无法搪塞,只好如实告诉读者,这是指割断了喉管。所以,一个多月之后,《光明日报》(1979年7月11日)发表的报道《走向永生的足迹》中,就直言不讳了:
1975年4月4日,枪杀她之前,她被按在地上割气管。她呼喊挣扎,她痛苦至极,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据后来的资料整理,其实在此之前,1979年6月13日《光明日报》发表的许俊基《伸张正义 维护法纪》,已经提及割喉管。1979年6月17日,《光明日报》又发表了中央乐团张志勤的《姐姐,我为你诉说》,其中写道:
1975年4月4日姐姐被秘密加处死刑……。凌晨,姐姐被秘密带到一个办公室,来了四条大汉,把姐姐按倒在地,头下垫一块砖,惨绝人寰地割断了她的喉管……。

2009年,曾任全国工商联技术发展委员会副秘书长、国史学会副秘书长的苏铁山,在《在历史大背景下的张志新案》一文中,对张志新案进行了梳理,也对陈禹山的报道提出了质疑,从责任人、判刑的依据、到行刑的技术细节各方面,并提出了割破声带的另一种说法。文章写道:
首先,经过调查了解,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历史的事实是:毛远新从未同意过对行刑犯人割喉管,也从来没有任何人向毛远新请示过对行刑犯人割喉管。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审理毛远新案的过程中,所谓毛远新同意、指使、批准对张志新割喉管的事情,从未作为一个审讯的问题。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件事与毛远新无关。但是,张志新是否被割断喉管呢?对此,我们反复找知情人进行了认真的了解。答复非常明确,所谓割断张志新喉管或割断张志新气管的说法都不是事实。事实是,当时为防止张志新呼喊反动口号,经沈阳市法院院长张铁汉的决定,在宣判死刑大会前,由沈阳市公安局卫生所的医生对张志新做了割破声带的手术。(经了解,此种手术,对其他死刑犯也曾做过)。
不过,苏铁山并未披露这些知情人的身份,也没有提供相关医疗记录或手术档案。因此,这种说法同样属于有待进一步核实的事后陈述,不能仅凭这一篇文章便认定为最终结论。另外,关于张志新案的一个细节也值得记录。根周秋鹏在《盯住那个割破张志新喉管的人》中还提到,张案的报道讨论在三个多月后停止,并认为这可能与当时追问责任归属的争论有关。1979年9月12日,《光明日报》发表的《论张志新这个典型的时代意义》,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杀害张志新的侩子手当然是林彪、四人帮及其死党。像张志新这样的冤案,我们一般的不主张追究凶手、追查个人责任。因为文化大革命中制造了那么多的冤案的罪责,不应当由那些有关的人来负。而应当由林彪、四人帮和他们制造的现代迷信来负。
呜呼,历史惊人地相似。在专制社会,罪魁祸首往往只是那个唯一能够最后发号施令的人。另外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被追认为忠臣、英雄、或者烈士,就不允许质疑和提出不同的看法。

从颜杲卿的割舌与否,到张志新案中关于割喉管、割气管和割声带的不同记载;从绑在柱子上支解,到按倒在地上接受所谓的手术,再到后来史家对这些细节的争论,都是相似的剧本。这吃人的老店,开张三千多年,换了招牌,换了手段,换了老板,也换了伙计,却始终没有关门。比起纣王剜比干之心,在技术和文本上,倒也都有了,很伟大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