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三千载:列女和烈士,是如何炼成的?
2026-11-16
春秋时候的宋国故地,是中国历史上最奇葩的一个地方。
往上推一千二百六十九年,出了位睢阳守将张巡,守城食人三万,竟被奉为旷世英雄,事迹列于《古圣贤传》。再往上推一千三百年,睢水之滨的相县,还出了位守寡的伯姬,被火烧死,是女性的典范,事迹列于《列女传》又常称《古列女传》。

伯姬原是鲁国公主,鲁宣公的女儿、鲁成公的妹妹,公元前582年嫁给宋国国君宋共公。公元前543年(鲁襄公三十年),宋国宫廷发生大火。此时宋共公已经去世,伯姬已守寡三十余年。面对熊熊烈火,侍从劝她立刻逃出,但她坚持妇人之义,保傅不俱,夜不下堂。最终,保姆赶到时傅母仍未至,伯姬拒绝独自离开,活活烧死在宫中。《春秋》记载了宋国火灾及伯姬之死,又特别记录鲁国派遣大夫参加她的葬礼。至于伯姬是否因此成为贤德典范,则是《公羊传》和《谷梁传》进一步发挥的结果。汉代刘向将其收入《列女传·贞顺传》,成为后世儒家礼教推崇的贞顺女性的楷模。
伯姬者,魯宣公之女,成公之妹也。其母曰繆姜,嫁伯姬於宋恭公。恭公不親迎,伯姬迫於父母之命而行。既入宋,三月廟見,當行夫婦之道。伯姬以恭公不親迎,故不肯聽命。宋人告魯,魯使大夫季文子於宋,致命於伯姬。還,復命。公享之,繆姜出於房,再拜曰:大夫勤勞於遠道,辱送小子,不忘先君以及後嗣,使下而有知,先君猶有望也。敢再拜大夫之辱。伯姬既嫁於恭公十年,恭公卒,伯姬寡。至景公時,伯姬嘗遇夜失火,左右曰:夫人少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保傅不俱,夜不下堂,待保傅來也。保母至矣,傅母未至也。左右又曰:夫人少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至,夜不可下堂,越義求生,不如守義而死。遂逮於火而死。春秋詳錄其事,為賢伯姬,以為婦人以貞為行者也。伯姬之婦道盡矣。當此之時,諸侯聞之,莫不悼痛,以為死者不可以生,財物猶可復,故相與聚會於澶淵,償宋之所喪。春秋善之。君子曰:禮,婦人不得傅母,夜不下堂,行必以燭。伯姬之謂也。《詩》云:淑慎爾止,不愆于儀。伯姬可謂不失儀矣。頌曰:伯姬心專,守禮一意,宮夜失火,保傅不備,逮火而死,厥心靡悔,春秋賢之,詳錄其事。
必须指出的是,刘向《列女传》中的伯姬既嫁于恭公十年,与早期史料所能计算出来的六年并不相符。其丈夫在《左传》中称宋共公,《列女传》则写作宋恭公,属于谥号用字上的差异,并非两位不同的国君。伯姬死后,《左传》称宋共姬,刘向则称宋恭伯姬,是一样的道理。此外,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年代问题:刘向写的是至景公时,但伯姬死于前543年,当时宋国在位的是宋平公,不是宋景公。
典出《左传·襄公三十年》,当初也就是宋国的一次火灾,诸侯国开会来救济,言而无信,不了了之,对宋伯姬之死,《左传》认为老太太有点儿迂腐,未婚女子(女)才需要等待保姆下人陪同,已婚妇人(妇)应当懂得权变(义事)。可是伯姬固守未嫁之礼,显得迂腐不知变通:
五月甲午,宋大災。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謂宋共姬女而不婦,女待人,婦義事也。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也。冬十月,叔孫豹會晉趙武、齊公孫蠆、宋向戌、衛北宮佗、鄭罕虎、及小邾之大夫’會于澶淵,既而無歸於宋,故不書其人。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淵之會,卿不書,不信也夫。諸侯之上卿,會而不信,寵名皆棄,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詩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謂也。又曰,淑慎爾止,無載爾偽,不信之謂也。書曰:某人某人會于澶淵,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
伯姬的墓,在宋国故都相县城西。郦道元的《水经注·卷二十四·睢水》记载说:
雎水又东迳相县故城南,宋共公之所都也。国府园中,猶有伯姬黃堂基。堂夜被火,左右曰:夫人少避。伯姬曰:婦人之義,保傅不具,夜不下堂,遂遇火而死。斯堂即伯姬燌死處也。城西有伯姬冢。
可是到了《公羊传》和《谷梁传》,就步步拔高,添油加醋,越来越神了:其中的《公羊传》,对宋伯姬为捍卫礼制而献身的行为表示深切同情与崇高敬意。按照《春秋》体例,诸侯夫人的葬礼通常不予记载,但《春秋》却破例记录了鲁国派使者去宋国参加伯姬的葬礼。《公羊传》解释这是孔子对伯姬死于守礼的痛惜与哀悼,借此彰显礼制高于生命的精神价值。突出经文破例记载外邦夫人葬礼。
五月甲午,宋灾,伯姬卒。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外夫人不书葬,此何以书?隐之也。何隐尔?宋灾,伯姬卒焉。其称谥何?贤也。何贤尔?宋灾,伯姬存焉,有司复曰:火至矣,请出。伯姬曰:不可。吾闻之也,妇人夜出,不见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
而到了《谷梁传》,则明确提出伯姬之妇道尽矣,将其行为定义为妇德的最高境界,认为《春秋》详写此事就是为了表彰她的贤德。相比《公羊传》侧重于春秋笔法的体例分析,《谷梁传》更直接地从社会伦理和女性教化角度切入。它将保傅不在,宵不下堂绝对化为妇人之义,把伯姬的死定性为以贞为行的完美体现,直接为后世《列女传》及宋明理学的烈女观奠定了理论基础。
取卒之日加之灾上者,见以灾卒也。其见以灾卒奈何?伯姬之舍失火,左右曰:夫人少辟火乎?伯姬曰:妇人之义,傅母不在,宵不下堂。左右又曰:夫人少辟火乎?伯姬曰:妇人之义,保母不在,宵不下堂。遂逮于火而死。妇人以贞为行者也,伯姬之妇道尽矣。详其事,贤伯姬也。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共姬。外夫人不书葬,此其言葬何也?吾女也,卒灾,故隐而葬之也。
于是乎,列女成为了烈女,宋灾伯姬的名字,也变成了宋共姬和宋恭伯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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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金代学者王若虚(1174 - 1243)在其著作《滹南遗老集》之《五经辨惑》中,曾针对《春秋》宋灾伯姬卒一事,发表过著名的议论,对《公羊》、《谷梁》等儒家经传对此事的溢美之词表示鄙夷,认为《左氏》讥讽伯姬为女而不妇,守未嫁之女的小礼,失为人妇的通变大义更为中肯。
《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宋災﹐伯姬卒。《公羊傳》曰:宋災﹐伯姬存焉。有司復(來告)曰:火至矣﹐請出。伯姬曰:不可。吾聞之也﹐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保姆)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粱》左氏﹐其說略同。《公》、《谷》皆以為夫子(孔子)賢之。予謂伯姬知禮而不知禮﹐似賢而近於愚﹐其志可哀﹐其事不可法也。夫授受不親﹐男女之正(礼)﹐而嫂溺者必援之以手(孟子語)﹐事有不幸而莫能兩全﹐亦權其輕重而處之耳。婦無傅母﹐宵不下堂者﹐所以別嫌疑﹐防淫慝﹐平居無事之時可也。火至而避﹐初非失節之污﹐就使旁無一人﹐亦所不禁﹐況左右有司之眾﹐足以自明﹐獨不能權其輕重﹐而必守此區區之文乎﹖予是以哀伯姬之愚﹐而鄙《公》、《谷》之陋也。左氏譏伯姬女(指未嫁者)而不婦(依女禮而不依婦禮)﹐以為女待人而婦義事(可從宜處事)。予謂當此之時﹐雖女亦得以從宜﹐豈獨婦哉。嗚呼﹗夫子中庸之教﹐朗如白日﹐坦於夷途﹐而世每以矯拂難能、不近人情為奇節﹐不亦異乎﹗



显然,王若虚文中的《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宋灾伯姬卒是笔误,正确的纪年是襄公三十年。而到了明末清初,王夫之(1619 - 1692)在《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上《宋共姬待姆》中,则从守身之义与礼文的关系入手,为宋伯姬辩护。他的看法,与南宋王应麟(王伯厚,1223 - 1296)在《困学纪闻》卷六《春秋》中的意见颇为接近。王应麟写道:
宋伯姬,先儒谓妇人之伯夷。《左氏》谓女而不妇,非也。陆淳又以为非可继可传之道。胡文定讥之,谓以此卜其贪生惜死,不知命矣。愚谓:淳党叔文而不羞,由其不知命也。
由此看来,明朝遗民王夫之比起金代遗民王若虚,虽然对张巡食人的看法接近,但在对待女子守节这方面,则是大相径庭,甚至有云泥之别:


又过了二百年,清代道光状元、桐城派古文家龙启瑞(1814 - 1858)的《宋伯姬论》(出自《经德堂文集》)针对《春秋》记载的宋灾宋伯姬卒,重新审视了《公羊传》和《谷梁传》以及《左传》的评价,认为伯姬固守保姆不在、宵不下堂的礼教而烧死,是守礼不达于经(拘泥小礼而不通大义),不仅白白自残性命,还让儿子宋平公背上未能救母的恶名,并非贤者所为:
春秋書宋災、宋伯姬卒,三傳釋之,皆以爲待姆不至,守義而死,獨左氏譏其女而不婦。或問:如伯姬者,可以爲賢乎?曰:守禮不達於經,自殘其身,而貽子以殺母之名,賢者不爲也。



当代学人台湾南华大学文学系硕士研究生陈玉梅,在其硕士论文《左传女性形象评述》中也说:
伯姬此事类似宋的前几代国王宋庄公一样,因坚守古礼或古教条,而败战的故事如出一撤。吾人以今日生命最可贵观点看,伯姬死得蠢极、愚极,实不可为训,故列入下品。

还提到了宋庄公,那是商人的后裔,白纸黑字,血迹斑斑,有三千多年食人文化传承的。而伯姬则是鲁国人,克己复礼的总后台,有奇葩的基因,习以为常的。

同样是以礼义评判生死,王若虚和龙启瑞看到的是拘泥礼文、不知权变的愚行,王应麟和王夫之看到的却是不可轻易否定的守身之节。两千多年间,宋伯姬这位列女,始终没有离开儒家礼教的评判,却被不同的史家,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时代意义。

所谓的礼义,究竟是为了维护人的生命和尊严,还是要求人以生命作为代价,去成全礼法和道义?伯姬之死留下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贞烈女子的故事,更是一道至今仍值得追问的难题。因为到了后清,我党塑造了不止一座神,男男女女,不一而足。连远在岭南不毛之地的向秀丽,就是其中之一:

根据1962年2月8日雷锋同志的《雷锋日记》:
今天文书同志从团里拿回来几本新书,其中《向秀丽》这本书把我吸引住了。我拿了这本书,一口气读完了10多页,越读越使我感到浑身是劲,越读越使我敬佩,越读越想读……我用了4个多小时一字字一句句读完了这本书。读过之后,使我提高了阶级觉悟,加深了对剥削阶级的仇恨,对劳动人民的热爱……使我懂得了热爱同志和集体,懂得了爱护国家的财产和人民的生命安全要比爱护自己的生命为重。我决心永远学习向秀丽同志坚定的阶级立场,敢于斗争的精神;学习她耐心帮助同志、处处为集体谋利益的精神;学习她对工作极端负责任;学习她对党对人民无限忠诚;学习她爱护国家财产胜过爱护自己生命的精神;学习她在紧急关头,挺身而出。英勇牺牲的精神……我时时刻刻都要以她为榜样,经常对照自己和鞭策自己,把自己锻炼成为一个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1958年,广州何济公制药厂的女工领班向秀丽在与工友进行酒精投料时,满瓶装的酒精突然爆裂,瞬时间窜出了许多火苗。而就在此时,向秀丽立刻侧身卧地,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烈火的蔓延,从而避免了一场严重爆炸事故的发生。

60年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烈火蔓延的工厂女工向秀丽
2019年9月25日,被评为了最美奋斗者
不过这一次,几十年如一日,与时俱进,用的是党和政府的名义,还有雷锋和郭老的背书,保护的是国家财产。也还算是传承有序,不忘初心,因为礼教,早已经过时了。
最美奋斗者,又称新中国最美奋斗者,是中共中央办公厅、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办公厅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设立的表彰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