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钟馗打鬼：鲁迅批孔反儒
2026-11-10
看《鲁迅批孔反儒文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74年２月文革期间的辑本。
鲁迅的文字，却总是最深刻的。古往今来的文人，无出其右者。现摘录几段如下：
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否则，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坟灯下漫笔》(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信哉斯言。所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不过是用暴力的手段，成为这座安排人肉宴席的厨房的主人。袁知、孙知、蒋知、毛知，从而有了小站练兵、黄埔军校和武装起义。
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换来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凡是称赞中国文化的，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份。《集外集拾遗老调子已经唱完》(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九日）。
文字不可谓不深刻，说得也不是不明白，只可惜的是很多的人，以为自己本姓赵，或者至少，是赵老太爷一帮的。
一面制礼作乐，尊孔读经，四千年声明文物之邦，真是火候恰到好处了，而一面又坦然地放火杀人，奸淫掳掠，做着虽蛮人对于同族也还不肯做的事...全个中国，就是这样的一席大宴会！《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一九二六年七月四日）。
现在已经不再声明四千年文物之邦了，已经是与时俱进，成了五千年三万年的熊熊烈火了。
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的，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九二七年七月）。（席注：鲁迅原文如此，但历史上处死嵇康的是司马昭。）
魏晋的时候，至少还要点脸面，讲究政权的合理性。到了后清，直接就厚颜无耻，在全国推广忠字舞了。
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儒者，柔也，当然不会危险的。惟侠老实，所以墨者的末流，至于以死为终极的目的。到后来，真老实的逐渐死完，止留下取巧的侠，汉的大侠，就已和公侯权贵相馈赠，以备危急时来作护符之用了。司马迁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乱之和犯，决不是叛，不过闹点小乱子而已，而况有权贵如五侯者在《三闲集流氓的变迁》 (一九二九年）。
我党提倡的是文攻武卫，刚柔相济，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中国究竟是文明最古的地方，也是素重人道的国度，对于人，是一向非常重视的。至于偶有凌辱诛戮，那是因为这些东西并不是人的缘故。皇帝所诛者逆也，官军所剿者，匪也，刽子手所杀者,犯也，满洲人入主中夏，不久也就染了这样的淳风，雍正皇帝要除掉他的弟兄，就先行御赐改称为阿其那与塞思黑，我不懂满洲话，译不明白，大约是猪和狗罢。《准风月谈抄靶子》(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六日）。
猪和狗已经落伍了，进化为汉奸、工贼、叛徒、地富反坏右、和阶级异己分子了。
儒士和方士是中国特产的名物。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儒士的便是王道。但可惜的是这两件在中国终于都没有。据长久的历史上的事实所证明，则倘说先前曾有真的王道者，是妄言，说现在还有者，是新药。孟子生于周季，所以以谈霸道为羞，倘使生于今日，则跟着人类的智识范围的展开，怕要羞谈王道的罢。《且介亭杂文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一九三四年一月）。
我党则是一如既往的黑道，从绑票撕票到打砸抢，不忘初心。
名人的流毒，在中国却较为利害,这还是科举的余波。那时候,儒生在私塾里揣摩高头讲章，和天下国家何涉，但一登第，真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他可以修史，可以衡文，可以临民，可以治河；到清朝之末，更可以办学校，开煤矿，练新军，造战舰，条陈新政，出洋考察了。籲成绩如何呢,不待我多说。《且介亭杂文二集 名人和名言》(一九三五年七月一日）。
到文革的时候，鲁迅已经去世多年，他的文字却在不同的时代被反复翻检、摘录和赋予新的意义。有人编印了《鲁迅批孔反儒文辑》，借鲁迅之笔批林批孔，甚至影射到了周；而鲁迅当年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所针对的又何止是孔子？从礼教到权力，从文人到主子，从所谓的四千年文明到人肉筵宴，鲁迅真正要揭开的，是那些披着道德、文化和文明外衣的现实。
借钟馗打鬼，也是文革中的一句名言。1966年，毛自称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共产党的钟馗，林则成为这场运动中借助毛权威、推波助澜的重要人物。刘、邓、陶等人先后成为被打倒的对象。谁曾想到，几年之后，曾经被捧上天的林自己也成了被打倒的对象，最终折戟沉沙。借钟馗打鬼，鬼还没有打完，钟馗自己却也成了鬼。书还是那本书，文章还是那些文章，只是读者和编书的人，未必怀着同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