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纲目：一本药典，竟成了吃人的菜单
2026-11-7
国人历史上食人、以人体入药的记载并不少见。唐代既有张巡睢阳守城食人的记载，也有割股疗亲的风气。张巡守城期间发生的食人事件，后来随着其守城功绩受到褒扬，进入了忠烈叙事；割股疗亲则被一些人视为孝行，曾得到地方官员和文人的表彰。至于乱兵食人、以人肉充作军粮，在历代战乱中也屡有记载。到了明代，李时珍对残害人体、以人肉入药的行为提出了明确批评。他在讨论人肉时，引用了陶宗仪的记载，也提到明太祖曾经批评割股疗亲，认为这类行为违背礼义，并规定不再作为官方旌表的依据。不过，明太祖并没有彻底禁止这种行为。翻开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尤其是其中的《人部》，仍然可以看到一份令人瞠目结舌的吃人菜单。
例如李时珍在《人部》序言中说：
《神农本草》，人物惟发髲一种，所以别人于物也。后世方伎之士，至于骨、肉、肌、血，咸称为药，甚哉不仁也。今于此部凡经人用者，皆不可遗。惟无害于义者，则详述之。其惨忍邪秽者则略之，仍辟断于各条之下。
第一，先看《本草纲目》如何谈论不同地域的人。李时珍认为，人的体质、形貌和疾病，与各地的风土、水土和饮食习惯有关。这一部分称为方民。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就说︰
人稟性於乾坤，而囿形於一氣。橫目二足，雖則皆同；而風土氣習，自然不一。是故虱處頭而黑，豕居遼而白。水食者腥，草食者膻。膏粱藜莧，腸胃天淵；褐羅紈，肌膚玉石。居養所移，其不能齊者，亦自然之勢也。故五方九州，水土各異，其民生長，氣息亦殊。九州殊題，水泉各異；風聲氣習，剛柔不同。堅土之人剛，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細，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醜。山林之民毛而瘦，得木氣多也。川澤之民黑而津，得水氣多也。丘陵之民團而長，得火氣多也。墳衍之民皙而方，得金氣多也。原隰之民豐而痺，得土氣多也。
《本草纲目》中人牙、人中白、发灰、唾液、小儿胎屎入药的记载
第二，人的全身都是宝，吃人要从毛发开始。头发又称血餘、人退，小儿头发称髮髲、另外还有胡须和阴毛，按照《本草纲目》中的说法也都可以入药：
發乃血余，故能治血病，補陰，療驚癇，去心竅之血。婦人陰毛主五淋及陰陽易病。劉君安以己發合頭垢等分燒存性，每服豆許三丸，名曰還精丹，令頭不白。又老唐方，亦用自己亂髮洗淨，每一兩入川椒五十粒，泥固，入瓶黑研末，每空心酒服一錢，令髭髮長黑。此皆補陰之驗也。用椒者，取其下達爾。髮者血之餘。埋之土中，千年不朽，煎之至枯，復有液出。誤食入腹，變為癥蟲；煆治服餌，令髮不白。此正神化之應驗也。
《本草纲目》中自己头发、妇女经水入药的记载
《本草纲目》中人尿、男子阴毛、人耳塞、人齿垢入药的记载
第三，指甲，或称爪甲。李时珍说：
爪甲者，筋之餘，膽之外候也。主治：催生，下胞衣，利小便，治尿血，及陰陽易病，破傷中風，去目翳。
《本草纲目》中人爪、齿垢入药的记载
第四，牙齿。时珍曰︰
兩旁曰牙，當中曰齒。腎主骨，齒者骨之餘也。女子七月齒生，七歲齒齔，三七腎氣平而真牙生，七七腎氣衰，齒槁發素。男子八月齒生，八歲齒齠，三八腎氣平而真牙生，五八腎氣衰，齒槁發墮。治乳癰未潰，痘瘡倒。近世用人牙治痘瘡陷伏，稱為神品。然一概用之，貽害不淺。夫齒者，腎之標，骨之餘也。痘瘡則毒自腎出，方長之際，外為風寒穢氣所冒，腠理閉塞，血澀不行，毒不能出，或變黑倒 。宜用此物，以酒、麝達之，竄入腎經，發出毒气，使熱令復行，而瘡自紅活，蓋劫劑也。若伏毒在心，昏冒不省人事，及氣虛色白，癢塌不能作膿，熱痱紫泡之証，只宜解毒補虛。苟誤用此，則郁悶聲啞，反成不救，可不慎哉？
《本草纲目》中人牙、人屎、头垢、狗屎入药的记载
第五，人屎，又称人粪、大便。时珍曰︰
小儿胎屎，主治小兒鬼舐頭，燒灰和臘豬脂塗之。
《本草纲目》中人屎、狗屎入药的记载
《本草纲目》中人屎、人尿、月经水、马鞭、牛屎入药的记载
第六，人尿又称溺。尿渣又称人中白。尿灰又称秋石、秋冰。时珍曰︰
殺蟲解毒，療瘧中。尿渣降火，消瘀血，治咽喉口齒生瘡疳䘌，諸竅出血，肌膚漢血。癖石消堅癖，治噎膈。古人惟取人中白、人尿治病，取其散血、滋陰降火、殺蟲解毒之功也。王公貴人惡其不潔，方士遂以人中白設法煉，治為秋石。葉夢得《水雲錄》，極稱陰陽二煉之妙；而《瑣碎錄》乃云秋石味鹹走血，使水不製火，久服令人成渴疾。蓋此物既經煉，其氣近溫。服者多是淫欲之人，借此放肆，虛陽妄作，真水愈涸，安得不渴耶？況甚則加以陽藥，助其邪火乎？惟丹田虛冷者，服之可耳。觀病淋者水虛火極，則煎熬成沙成石；小便之煉成秋石，與此一理也。
《本草纲目》中人尿汁和童子尿入药的记载
第七，人乳又作奶汁、仙人酒。時珍曰︰
乳者化之信，故字從孚、化（省文）也。方家隱其名，謂之仙人酒、生人血、白朱砂，種種名色。蓋乳乃陰血所化，生於脾胃，攝於沖任。未受孕則下為月水，既受孕則留而養胎，已產則赤變為白，上為乳汁，此造化玄微，自然之妙也。邪術家乃以童女嬌揉取乳，及造反經為乳諸說，巧立名謂，以弄貪愚。此皆妖人所為，王法所誅，君子當斥之可也。凡入藥並取首生男兒，無病婦人之乳，白而稠者佳。
《本草纲目》中人乳和童发入药的记载
第八，人血。時珍曰︰
血猶水也。水穀入於中焦，泌別熏蒸，化其精微，上注於肺。流溢於中，布散於外。中焦受汁，變化而赤，行於隧道，以奉生身，是之謂血，命曰營氣。血之與氣，異名同類；清者為營，濁者為衛，營行於陰，衛行於陽；氣主煦之，血主濡之。血體屬水，以火為用，故曰氣者血之帥也。氣升則升，氣降則降；氣熱則行，氣寒則凝；火活則紅，火死則黑。邪犯陽經則上逆，邪犯陰經則下流。蓋人身之血，皆生於脾，攝於心，藏於肝，布於肺，而施化於腎也。仙家煉之，化為白汁，陰盡陽純也。萇弘死忠，血化為碧，人血入土，年久為磷，皆精靈之極也。肉乾麩起，燥病也，不可卒潤也。飲人血以潤之，人之血可勝刺乎？夫潤燥、治狂犬之藥亦伙矣，奚俟於此耶？始作方者，不仁甚矣，其無後乎？虐兵、殘賊，亦有以酒飲人血者，此乃天戮之民，必有其報，不必責也。
《本草纲目》中人血入药的记载
《本草纲目》中月经衣、女人中衣带、人屎入药的记载
第九，人精。時珍曰︰
塗金瘡血出，湯火瘡。營氣之粹，化而為精，聚於命門。命門者，精血之府也。男子二八而精滿一升六合。養而充之，可得三升；損而喪之，不及一升。謂精為者，精非血不謂精為寶者，精非氣不養也。故血盛則精長，氣聚則精盈。邪術家蠱惑愚人，取童女交媾，飲女精液；或以己精和其天癸，吞咽服食。呼為鉛汞，以為秘方，放恣貪淫，甘食穢滓，促其天年。吁﹗愚之甚矣，又將誰尤？
《本草纲目》中人精、人屎灰入药的记载
第十，人唾沫。時珍曰︰
唾津，乃人之精氣所化。人能每旦漱口擦齒，以津洗目，及常時以舌舐拇指甲，揩目，久久令人光明不昏。又能退翳，凡人有雲翳，但每日令人以舌舐數次，久則真氣熏及，自然毒散翳退也。
《本草纲目》中人唾液入药的记载
十一，人气。時珍曰︰
醫家所謂元氣相火，仙家所謂元陽真火，一也。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故老人、虛人，與二七以前少陰同寢，借其熏蒸，最為有益。（主治）下元虛冷，日令童男女，以時隔衣進氣臍中，甚良。凡人身體骨節痺痛，令人更互呵熨，久久經絡通透。又鼻衄金瘡，噓之能令血斷。
《本草纲目》中人气和眼泪入药的记载
十二，人魄。時珍曰︰
此是縊死人，其下有物如麩炭，即時掘取便得，稍遲則深入矣。不掘則必有再縊之禍。蓋人受陰陽二氣，合成形體。魂魄聚則生，散則死。死則魂升於天，魄降於地。魄屬陰，其精沉淪入地，化為此物；亦猶星隕為石，虎死目光墜地化為白石，人血入地為磷為碧之意也。（主治）鎮心，安神魄，定驚怖顛狂，磨水服之。
十三，人骨、天灵盖。時珍曰︰
人之頭圓如蓋，穹窿象天，泥丸之宮，神靈所集。修煉家取坎補離，復其純乾，聖胎圓成，乃開顱囟而出入之，故有天靈蓋諸名也。古人以掩暴骨為仁德，每獲陰報；而方伎之流，心乎利欲，乃收人骨為藥餌，仁術固如此乎？且犬不食犬骨，而人食人骨可乎？父之白骨，惟親生子刺血瀝之即滲入。
《本草纲目》中人骨、天灵盖、头垢、人中白入药的记载
十四，人胆、人势、人肉。時珍曰︰
人肉主治瘵疾。人胆主治久瘧，噎食，金瘡。北虜戰場中，多取人膽汁敷金瘡，云極效；但不可再用他藥，必傷爛也。若先敷他藥，即不可用此。此乃殺場救急之法，收膽乾之亦可用，無害於理也。有等殘忍武夫，殺人即取其膽和酒飲之，云令人勇；是雖軍中謬術，君子不為也。
《本草纲目》中人势、人屎、人骷髅入药的记载
十五，木乃伊：時珍曰︰
按陶九成《輟耕錄》云︰天方國有人年七八十歲，願舍身濟眾者，絕不飲食，惟澡身啖蜜，經月便溺皆蜜。既死，國人殮以石棺，仍滿用蜜浸之，鐫年月於棺，瘞之。俟百年後起封，則成蜜劑。遇人折傷肢體，服少許立愈。雖彼中亦不多得，亦謂之蜜人。陶氏所載如此，不知果有否？姑附卷末，以俟博識。
《本草纲目》中木乃伊入药的记载
十六，人傀、魍魉鬼。時珍曰︰
太初之時，天地。一氣生人，乃有男女。男女媾精，乃自化生。如草木之始生子，一氣而後有根及子，為種相繼也。人之變化，有出常理之外者。亦司命之師所當知，博雅之士所當識。故撰為人傀，附之部末，以備多聞眚咎之征。罔兩一作魍魎。又作方良，《周禮》方相氏執戈入壙，以驅方良，是矣。罔兩好食亡者肝，故驅之。
从头发、指甲、牙齿，到人血、人骨、人肉，乃至传说中的蜜人，《本草纲目·人部》几乎把人体从头到脚都搜罗了一遍。李时珍并非不知道其中有些做法残忍邪秽，恰恰相反，他在书中多次加以批评，却又不得不把前人的药方、方士的邪术和民间传闻一一记录下来。
一本以救人为目的的医书，竟然留下了如此多关于人体入药的记载。读到这里，不禁让人感慨：有着漫长食人历史记载的国家，人可以被当作药材，也可以被当作军粮；有时甚至披上了孝道、忠义和治病救人的外衣。所谓文明，有时并不在于人们发现了多少药方，而在于是否还记得：人首先是人，而不是可以任意取用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