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开封围城:百万生灵,十存其一

作者: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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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3

 

上一篇博文,我们说了宋末元初窝阔台汗围城开封死亡近百万人的惨剧。现在再说一个,四百年后的明末,开封又经历了另外一次围城惨剧,死亡又近百万人。他娘的我们非常自豪的五千年文明中最引人瞩目的逐鹿中原,往往以成千上万乃至数百万开封平民百姓的生命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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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公元1641年2月,即大明崇祯十四年辛巳正月,闯王李自成攻陷了河南洛阳,首府开封震动。当时河南巡抚李仙风率游击高谦征逐在外,人人危惧。祥符知县王燮闻警之际,即召集士绅商议,将全城八十四坊,每坊议立一社,每社抽调门兵三千余人,数日之间便组成一支劲旅,整肃有纪。等到李自成的大顺军逼近城下,开封才得以有所倚仗。从崇祯十四年二月开始,李自成先后对开封发动了三次围攻,前后历时一年多,其中以1642年农历元旦前后第二次围攻中的一场攻城战最为激烈。参与守御开封的参政张达宇的幕僚白愚,在《汴围湿襟录》一书中记载道:

 

  • 因我防御严密,闯逆亲临窥视,怒各贼不能克城,随于本日调集马步精贼数万,伏于海壕之外,乘元旦以为我兵守懈,约令各贼同时齐攻,前驱乡民,继以骇贼,蚁附而上。复用大炮上击,各贼随响拥登,势危万分,存亡俄顷,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督率兵将躬临危险,指挥我兵奋死力敌,加以火药砖石齐施。贼不退兵,又以万人敌及芦柴浇油烘烧,烈焰弥天,贼众不能立足,焚死无数,方始退却。是战也,登城之寇已数十,皆被守兵钩上,立枭城头;官兵被伤数百,死攻死拒。全汴之功,此战称第一。

 

此可见明末火器与冷兵器并用时代攻守战的惨烈。这次战斗主要发生在东城和北城,李自成的军队用大炮、小铳,对准开封昼夜攻打,东北城墙被打塌三十余处,却始终没有攻入城去。二十天后,农民起义军再次撤退。

 

  • 闯逆因久攻不克,亲自移营于城北,立帐,离城仅三里许。守埤者了见,遂安红衣大炮一位,照的贼营,祭毕施放。远望飞烟尘灰一道,正中其营,打死人马无数,闯逆幸免,即移营于土城外。后贼惧红衣炮,凡近郊之寇,皆穴而居焉。

 

1642年(崇祯十五年)四月至九月,李自成第三次攻打开封。这次围城,李自成改变策略,不再急于攻城,而是采取长期围困、坐困待毙的办法:安营于省西大堤外,离城仅十里。又正值夏月,把开封周遭的夏麦全部收割。这次围城的惨烈,不在兵戈之危,而在城内粮尽。白愚记道:

 

  • 中州素称繁华,在城之民,多不积粮,即中人之家,亦无担石,而小户穷民,皆乏隔宿,贼之复困已两月矣。十室九空,饿死者十之三。后来官府煮粥施赈:人多粟少,日不过清粥一瓯,而大户男女皆就食灶前,老弱不能近,践踏死者日数百。仅施一月,粮尽民死。围至八月,民死大半,惟郡王乡绅微有积藏,有司遂具搜粮之举。先勒捐助民,自顾命遂肯善捐。后兵官结党,竟执令箭沿门搜索,名为搜粮,其实尽劫。勿论绅衿之家,直入內室,不敢拒阻。遇有粮之家,掘地馨搜,恶兵悍卒乘机卷掳,莫敢伊何。即妇人女子怀藏十升一饼,亦于怀中夺去。肆横行凶,民冤无伸。时至八月终,在围之人,饿死者十七矣。即有亦无粮可置。或摘树头青,或买藥中饵,或刮树皮为羹,或剜草根,或揆粪中之蜡,或捞河中饲鱼小虫,以及皮胶、故纸、涨棉、诈草之类,无不人口以延旦夕。老稚形骸如鬼,奄奄气息仅存。

 

又记曰:

 

  • 粮尽矣,强兵惟以杀人为食,僻街小巷之民,皆团聚大市而居,互相为卫。不惟剜尸以炊,亦且折屋而烧。画栋雕梁,顿成破壁。人家烟绝灶冷,飞鸟远飏绝迹。昔睢阳犹有雀可罗,鼠可掘,今则鼠雀尽无,往史未见。粮尽之日,家家闭户,甘心待毙。白昼行人断绝,遇有僻巷孤行,多被在家强壮者拉而杀之,分肉而啖,亦无人觅。间有鸣官,亦不暇为理;虽出示禁拿,亦不胜其禁也。甚有夜间合伙入室,暗杀其人,窃肉以归。居民虑不自保,先将仆婢自杀而啖,尤不忍闻者,父食其子。天地冤惨,日月为皆。官兵因粮尽,假借偷营,投贼不回;亦有将采菜难民乘无人杀死,割级报功图赏。恐家属识认像貌,复将面上加砍数刀,以变其形。天晓携级入城,献功一级。常随百人抢买,价至数两,兵忍民冤,今古罕见。

 

又记:

 

  • 粮草久绝,战马无用,各军缺食,抚军下令:马听军官宰杀充饷。兵杀一马,杂以人肉,每斤卖银价至数两,一马可值千金。古谚云:卖狗悬羊,今见卖人悬马矣。


开封城久围不下,适逢秋水暴涨。关于黄河决口的责任,当时便有不同说法。据白愚在《汴围湿襟录》中的记载,官军曾试图在朱家寨一带决堤,以水灌李自成军;李军随后也在马家口一带掘堤,引水灌城,最终两处决口并发,汴城沦为泽国。

 

  • 汴人熟知河势,见往岁黑罡上流遇决,即自贼营一路而下,适当其要。密禀巡抚高名衡随差谍者潜度河北,书约巡按严云京举事,果使卜从善大营架舟南岸,掘一昼夜,贼觉之,领兵冲散。逆贼恨甚,亦于朱塞顶冲河口,直对北门挖掘小河一道,引水灌汴,幸未大涨,止引细流至城下,深才三四尺,随溢随落,竟不为害。

 

白愚在《汴围湿襟录》中记道:

 

  • 贼久困汴,意为必克,不料坚持死拒,已及六匝月,守志更坚,贼恨汴甚。见阴雨连绵,秋水大涨,贼挖掘上流,坚塞东西南三面堤口,不令水分四溢,止留北面,使全河人汴。至九月十五日,督贼数万将河决开,城居釜底,河流一泄,怒浪巨涛,吼若雷鸣。北门顷刻冲没,合城男妇哀号,王府士庶尽升房垣,贼亦乱窜。及至夜半,水深数丈,浮死如鱼。哀哉!百万生灵,尽付东流一道!

 

这是开封城最后的覆灭。在这灭顶之灾中,其间也有人类自身动物性的凶残,它所彰显的人性的黑暗令人心惊肉跳。据白愚所记:

 

  • 全河入城,一望无涯。强壮者犹能移就大城,老弱者尽葬鱼腹。钟楼之上避存难民十余。有郑姓二人素业屠宰,合党数人日将孤弱难民拉杀数口,如屠猪然,解肢剖腹,立锅煮熟以卖。远处之人,架筏来买。每斤卖银数两,日得簪珥银钱数百金。彼时在楼之人虽众,莫敢劝阻。后闻兵船入城,架筏先遁。假救坑民舟之入城,得先渡者,皆官兵强壮之人。西南二壁及僻处未得船者尚多。有恶兵奸民架舟假渡,窥有财物,馨卷搜夺;乘无人见,即将难民推落水中,以绝其口。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交易之一。洪水过后,城为废墟。在城中困守近六个月的白愚幸得逃出。他曾在参将张达宇幕中参与守城,亲历了这场灾难,并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整理成《汴围湿襟录》。因此,这本书具有相当重要的亲历者史料价值。关于开封城在这次兵燹洪灾中死去的人口,据白愚估计,围城前后开封城内聚集人口曾达百万,黄河决口之后,幸存者仅约十分之一。灾后奉旨登记赈济,实际领赈者不足十万人。

 

  • 汴为旧都,延袤凡三十里,居天下之中。自延寇乱,两河外州邑之大姓,及在野之庶民,皆携家入省。愚记清查保甲,阖城八十四坊,王府乡绅士民概得一万余户,每户约十丁口,统计得百万余户(席注:这里的百万余户疑有讹误;白愚所称百万生灵应是估算性记述,并非经过核实的人口统计),除未围先徙以及被掳被杀饿死淹毙者共去十之九,所存者仅十之一焉。后奉旨赈济入册,领赈者不足十万。

 

另据张兆裕整理的《崇祯长编》佚文,崇祯十六年二月庚午,时任开封推官的黄澍奏疏记载:

 

  • 汴梁百姓,周王宫眷而外,臣七月初旬以点保甲为名,实在人丁三十七万八千有零,至九月初旬,再一查点,秪存奄奄待毙者三万余人耳。城中白骨山齐,断髪地满,神号鬼哭,天日为昏,盖死于饿者十之九。

 

崇祯十五年的开封城,在外援屡绝、粮草耗尽的情况下,坚守近六个月,挡住了李自成一次又一次的猛攻,却最终没有挡住伟大的中华母亲河里的洪水。城墙、王府、衙门、民宅,昔日繁华的汴梁,一夜之间沦为泽国。亲历人白愚记下了这场灾难,也记下了灾难中人性的种种丑恶。战争可以杀人,饥荒可以逼人,人祸与天灾交织之下,一座城市竟至于人相食、尸横遍野。曾亲历李自成大顺军三围开封之战的开封人李光壂在《守汴日志》中,也按日记下了城内人相食的惨状:

 

  • (八月)初八日乙巳,人相食。有誘而殺之者,有群捉一人,殺而分食者,每擒獲一輩,輒折脛擲城下,兵民兢取食之。至八月終、九月初,父食子,妻食夫,兄食弟,姻親相食,不可問矣。

 

白愚说,开封原有百万生灵,灾后所存仅十之一。这个数字未必准确,但黄澍奏疏所记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七月初旬清查时,城内尚有三十七万八千余人;到了九月初旬,再次清查时,仅剩三万余人。两次清查都发生在黄河洪水大规模入城之前,足以说明开封在第三次围城期间,已经经历了一场规模惊人的人口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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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朝古都的开封经历此次的明末围城和洪灾,元气大伤。直到二十年后的康熙元年(1662),清政府才在明代城址的基础上重新修筑城池。此后经过康熙、乾隆年间的多次修整,才逐渐恢复一点儿生机。这场洪灾也成为今天开封城摞城地貌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回望历史,不禁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