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丧志 之 唐朝亡于打马球

作者: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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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


我们都知道,历史上的夏商亡于女人,两汉亡于萧何,大清亡于鸦片,大明亡于玩叶子,两宋亡于蹴鞠,那么大唐亡于什么呢?先看看开辟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598 - 649年)怎么谆谆教导的。根据唐·封演《封氏闻见录·卷五》的记载:


  • 太宗常御安福门,谓侍臣曰:闻西蕃大好为打球,比令亦习,曾一度观之。昨升仙楼有群胡街里打球,欲令朕见此胡,疑朕爱此,骋为之。以此思量,帝王举动岂宜容易。朕已焚此球以自戒。


那么他赖以万世一系江山永固的孙子唐中宗李显(656 - 710年)和重孙子唐玄宗李隆基(685 - 762年),又都是怎么做的呢?同样是唐·封演《封氏闻见录·卷五》的记载:


  • 景云中,吐蕃遣使迎金城公主,中宗于梨园亭子赐观打球。吐蕃赞咄奏言臣部曲有善球者,请与汉敌上令仗内试之,决数都,吐蕃皆胜。时玄宗为临淄王,中宗又令与嗣虢王邕、驸马杨慎交、武延秀等四人敌吐蕃十人。玄宗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吐蕃功不获施,其都满赞咄尤此仆射也。中宗甚悦,赐强明绢断百段。学士沈佺期、武平一等皆献诗。开元天宝中,玄宗数御接观打球为事。能者左萦右拂,盘旋宛转,殊可观。然马或奔逸,时致伤毙。


连他当皇帝的子孙们都在阳奉阴违,学士们更是拍马逢迎,不亡国就没有天理了。好在还有明事理的两位公知,先后冒死进谏,一位是名不见经传隐居在河南辉县苏门山人刘钢,他曾在唐代宗李豫(726 - 779年)在位的永泰年间(765 - 766年)向薛仁贵的孙子刑部尚书薛嵩(712 - 773年)上书,叙说打马球的危害。虽然薛嵩是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很欣赏这种意见,但是这位官场老狐狸,并没有进一步向皇上反映,只是假惺惺地自扫门前雪,命令在他幕府里担任掌记的文官陆长源(757 - 799年)写了一篇名为《赞美》的文章来表彰刘钢的贤德,如此而已。


  • 永泰中,苏门山人刘钢,于邺下上书于刑部尚书薛公云:打球一则损人,二则损马。为乐之方甚众,何必乘兹至危,以邀晷刻之欢耶。薛公悦其言,书钢之言置于座右,命掌记陆长源为《赞美》美之。然打球乃军州常戏,虽不能废,时复为耳。


一位是大名鼎鼎被苏轼推崇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的韩愈韩昌黎(768 - 824年)。贞元十五年(799年)二月,在徐州刺史张建封(735 - 800)幕府担任观察推官的韩同学,给这位能吏写了一首著名的长诗,《汴泗交流赠张仆射》,备述打马球误国的危害。


《汴泗交流赠张仆射》
韩愈


汴泗交流郡城角,筑场千步平如削。
短垣三面缭逶迤,击鼓腾腾树赤旗。
新秋朝凉未见日,公早结束来何为?
分曹决胜约前定,百马攒蹄近相映。
球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
侧身转臂著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
超遥散漫两闲暇,挥霍纷纭争变化。
发难得巧意气粗,欢声四合壮士呼。
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
当今忠臣不可得,公马莫走须杀贼。


韩愈是一个很有政治理想和理论抱负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在理论上,他坚持和力图恢复儒学道统,上《谏迎佛骨表》,不惜远贬千里之外,具有将复古道,舍我其谁的使命感;政治上他同情民生疾苦,反对藩镇割据,因反对弊政宫市又一次从监察御史任上贬为阳山令。正是从此政治主张和理论抱负出发,他认同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看法,认为打马球是玩物丧志之举。尤其是作为国家膺寄重任的徐泗濠军事和行政最高长官,更应该怵惕戒惧、茹苦含辛,操练兵马,不忘削平藩镇、完成国家统一大任。而不应该耽于玩乐,率领部伍进行马球之戏,既影响政务又搞得人困马乏、劳神伤身。然而雄踞一方的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张建封并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就把韩同学给怼了回来,说韩同学书生意气,不知戎事:


《酧韩校书愈打球歌》
张建封


仆本修文持笔者,今来帅领红旌下。
不能无事习蛇矛,闲就平场学使马。
军中伎痒骁智材,竞驰骏逸随我来。
护军对引相向去,风呼月旋朋先开。
俯身仰击复傍击,难于古人左右射。
齐观百步透短门,谁羡养由遥破的。
儒生疑我新发狂,武夫爱我生雄光。
杖移鬃底拂尾后,星从月下流中场。
人不约,心自一。马不鞭,蹄自疾。
凡情莫辨捷中能,拙目翻惊巧时失。
韩生讶我为斯艺,劝我徐驱作安计。
不知戎事竟何成,且愧吾人一言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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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仰击复傍击,难于古人左右射


韩同学当然不肯罢休,就不依不饶,又上一本。根据董诰(1740 - 1818年)等编《全唐文》卷五百五十三中的记载:


上张仆射第二书(谏击逑书)
唐·韩愈


  • 愈再拜:以击球事谏执事者多矣,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谏不足听故哉。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今之言球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球之间之事明之耳。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步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球于场,荡摇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回旋。远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球之害于人也决矣。凡五脏之系络甚微,立坐必悬垂于胸臆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虽岂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愈恐惧再拜。


韩同学果然厉害,上书不久,不可一世的张建封就一命呜呼了。根据《旧唐书》卷一百四十《张建封传》:


  • 十六年,遇疾,连上表请速除代,方用韦夏卿为徐泗行军司马。未至而建封卒,时年六十六,册赠司徒。


由刘钢和韩愈首倡的禁打马球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于是后来的宋朝人就普遍认为唐朝皇帝沉迷于打马球,是朝廷失国误国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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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广为流传的《题明王打球图》就是宋代文学家晁说之(1059 - 1129)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是诗人观看了北宋画家李公麟(1049 - 1106)所画的《唐明皇打球图》后有感而作的题画诗:


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球回。

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


唐太宗李世民当年看见胡人打马球,尚且能够想到帝王举动不可轻率,以至于防微杜渐,焚球自戒。到了唐玄宗李隆基,不但自己沉迷其中,还把马球玩成了宫廷娱乐。韩愈苦口婆心,刘钢也曾冒险进言,可惜这些忠告终究没有改变世风。宋人晁说之看着李公麟笔下的唐明皇打球图,想起了宰相张九龄(678 - 740年)和韩休(673 - 740年),留下了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的感慨,却没有想到,在他们之后,还有来自更晚年代、社会地位更低的劝谏声音,那就是韩愈和刘钢。


说到底,马球本身并没有亡唐的本事。真正值得玩味的是,当一个朝廷连劝谏之声和人民的呼吁都逐渐听不见时,皇帝究竟是在打马球,还是在打自己的人民,甚至在打自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