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京娘》,是骑马,还是骑驴?
2016-10-31
《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是冯梦龙《警世通言》里的名篇,这种泡妞的事,这在正史当中,是没有记载的,即便是在初稿中记载了,也会被史家们给春秋掉了的。不过既然冯同学写的是小说,那么赵匡胤千里送京娘,骑的是马呢,还是毛驴呢?只能找到《警世通言》第21篇,验明正身:
景清送出房门,忽然想起一事道:贤侄,今日去不成,还要计较。不知景清说出甚话来?正是:鹊得羽毛方远举,虎无牙爪不成行。景清道:一马不能骑两人,这小娘子弓鞋袜小,怎跟得上?可不担误了程途?从容觅一辆车儿同去却不好?公子道:此事算之久矣。有个车辆又费照顾,将此马让与妹子骑坐,俺誓愿千里步行,相随不惮。京娘道:小妹有累恩人远送,愧非男子,不能执鞭坠镣,岂敢反占尊骑?决难从命!公于道:你是女流之辈,必要脚力:赵某脚又不小,步行正合其宜。京娘再四推辞,公子不允,只得上马。公于跨了腰刀,手执浑铁杆棒,随后向景清一揖而别。景清道:贤侄路上小心,恐怕遇了两个响马,须要用心堤防。下手斩绝些,莫带累我观中之人。公予道:不妨,不妨。说罢,把马尾一拍,喝声:快走。那马拍腾腾便跑,公子放下脚步,紧紧相随。于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一日行至汾州介休县地方。这赤隐磷原是千里龙驹马,追风逐电,自清油观至汾州不过三百里之程,不勾名马半日驰骤。一一则公子步行恐奔赴不及,二则京娘女流不惯驰骋,所以控辔缓缓而行。兼之路上贼寇生发,须要慢起早歇,每日止行一百余里。
骑的事马不错,而且是千里马。可是在当今作家洪刘华的小说《大宋传奇》第九章《千里送京娘》中,却又明明说,骑的是毛驴:
却说次日天明,空空起来安排早饭,与匡胤、京娘用了,又备了些干粮、路费。匡胤遂扮做客人模样,京娘扮做村姑一般,头戴一顶盘花雪帽,齐眉的遮了。空空送给二人一头毛驴。然而和尚庙里怎会有驴?秃驴本就是对僧人的蔑称。只有道士会骑驴,何曾见过和尚骑驴?匡胤将毛驴让京娘骑坐。京娘谦逊道:小妹有累恩兄,岂敢又占尊坐?匡胤道:愚兄向来步行,不嫌跋涉,且得行止自如。贤妹不须推让。京娘不敢多烦,只得乘坐。匡胤作谢,拜别了空空,负上行李,手执棍棒步行相随,离了清凉寺,望蒲州进发。
那么问题来了,赵匡胤千里送京娘,骑的究竟是马呢,还是毛驴呢?按理说,以冯梦龙的鼎鼎大名,他说是马,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后人断不敢太岁头上动土,非说是驴不可。就凭这一点,我也相信赵匡胤当年骑的是驴,而不是马。如果是千里马,也就是一日的路程,让一个没有骑马经验的小脚女子独自骑乘千里马,似乎也有点不可思议。何况洪刘华后来又把这事给找补了回来。所以,要说赵匡胤和京娘后来骑马,也没有大错:
却说匡胤正同京娘行走,已有十数里,只听得后面呐喊而来,匡胤回头一看,只见贼人又带领喽罗赶来。匡胤料是张广儿,连忙手持棍棒迎将转去,大喝一声:强贼看棍!张广儿舞双刀来斗匡胤,匡胤腾步到空阔去处。两个斗了十余合,匡胤卖个破绽,让张广儿一刀砍来,即便将身躲过,回手一棍,正中左手。广儿负痛失刀于地,回马便走。匡胤奋步赶来,看看较近,手起棍落,把张广儿打于马下。可怜两个有名的响马,双双死于一日之内。正是:三魂渺渺着地滚,七魄悠悠满天飞。众喽罗见两个大王都被红脸大汉打死,正要逃走,却被匡胤喝住道:从今往后,你等必须改邪归正,不可为非作歹。倘不听俺的言语,后日相逢都是死数。众喽罗听了吩咐,磕了几个响头,俱各四散的去了。匡胤将毛驴换成张广儿的战马让京娘骑坐,自己仍然步行。
只是他们一开始骑的是驴,而且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宋代驴骡的使用相当普遍,是重要的交通和运输工具。传说宋太祖赵匡胤未发迹之时,曾在襄阳寺院遇到一位老僧人。老僧慧眼识英雄,资助赵匡胤北上投军。后来的传说又说,老僧将寺中唯一一头驴赠给了赵匡胤,使他得以骑驴前往北方。从此,赵匡胤对驴情有独钟。此事不是瞎掰,在《宋史》卷一《太祖本纪》中有记载:
漢初,漫遊無所遇,舍襄陽僧寺,有老僧善術數,顧曰:吾厚贐汝,北往則有遇矣。會周祖以樞密使征李守真,應募居帳下。
所以洪刘华的版本,更胜一筹。只是没说是驴是马,当然在庙里,是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五代的时候随唐制,商人百姓和僧道不能骑马,当时的商贾、普通百姓(庶人)以及出家僧侣、道士,在陆路出行时主要依靠步行、乘驴、乘骡,或者乘坐由普通牲畜拉的、用芦苇席子做车篷的苇軬车:
商贾、庶人、僧、道士不乘马。
宋代驴骡的普遍使用,还有一个旁证。根据邵伯温《闻见前录》卷七的记载,当时有一位得道的华山隐士陈抟,常常骑着白骡。听到赵匡胤登基称帝的消息后,他大笑不止,从骡背上摔了下来。后世因此以陈抟坠骡,形容天下太平、无忧无虑的盛世。
华山隐士陈抟,字图南,唐长兴中进士,游四方,有大志,常乘白骡,从恶少年数百,欲入汴州。中途闻艺祖登极,大笑坠骡曰:天下于是定矣。遂入华山为道上,葺唐云台观居之。艺祖召,不至。太宗召,以羽服见于延英殿,顾问甚久。帝初问以伐河东之事,不答,后师出果无功。
不但无功,还颇为狼狈。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赵光义御驾亲征攻打幽州城,不幸在高梁河之战中遭到辽军突袭,仓皇间与大部队失散。据《辽史》卷八十四《耶律沙传》记载,宋太宗败退至涿州后,曾经微服乘坐驴车,抄小路逃走,才得以脱身。至于太宗是否身受箭伤、丢失战马,则是另外的史料说法,不能与《辽史》的这段记载混为一谈。
宋主宵遁,至涿州,微服乘驴车,间道而走。
这事在《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三《契丹和战》中也有记载,不是孤证:
秋七月,契丹遣耶律休哥救燕。癸未,帝督諸軍與契丹將耶律沙大戰於高梁河。沙敗,將遁,休哥兵適至,與耶律斜軫分左右翼以進,復戰。帝大敗,死者萬餘人。甲申,帝引師南還。休哥追至涿州,帝急,乘驢車走免,喪資械不可勝計。
所以,赵匡胤的千里送京娘,骑驴应该是没错的。至少从宋代驴骡的使用习惯,以及后来赵光义乘驴车逃命的故事来看,骑驴倒也符合当时的时代背景。
当然,这终究只是推测,不能当作正史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