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师遇见大师
2026-9-6
在《知画是心: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中,有一张开明书店创始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是章锡琛和丰子恺。

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说文人相轻,文人无行,以及天下文人书抄书。文人之间,同行相逢,往往最容易较劲。可是大师遇上大师,却未必如此。
1924年,鲁迅开始翻译日本作家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同一时期,丰子恺也在翻译这本书。两人几乎同时动手,最后又几乎同时在1925年出版了各自的中译本。

鲁迅的译本先在《晨报副刊》连载,1925年3月收入《未名丛刊》出版;丰子恺的译本则先在《上海时报》连载,随后收入文学研究会丛书,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大师,可他们的译本风格却颇不相同。鲁迅已经是成名人物,译《苦闷的象征》时,还特意写了《〈苦闷的象征〉引言》,介绍厨川白村,也谈自己的文学、美学见解。
丰子恺当时却还是译坛新人,这是他的第一部译作,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记,基本上就是老老实实把书译出来。若单论读起来是否顺口,丰译似乎占了上风。丰子恺的文字通俗、流畅,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鲁迅的译文则明显更峭拔,有时甚至诘屈聱牙,一句话拖上很长,读者需要停下来琢磨。
这件事甚至引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插曲。丰子恺的学生季小波,同时又与鲁迅有交往。他把厨川白村的原文,以及鲁迅、丰子恺两人的译文逐句对照,写信给鲁迅谈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在翻译的一些具体方面,鲁迅不如丰子恺,尤其丰译更加通俗易懂,而鲁译有些地方过于艰涩。鲁迅收到信后,居然并没有护短。
他给季小波回了一封三页长的信,承认自己的译文确实没有丰子恺的容易读,还颇为幽默地自我调侃,说自己的一些句子,大概有点像用白话文重写文言文那样的翻译。这其实很鲁迅。因为真正的大师,未必需要证明自己每一件事都比别人高明。
更有意思的是,1927年11月27日,丰子恺由陶元庆陪同,到景云里拜访鲁迅。两人谈起当年《苦闷的象征》两种译本同时问世的事情,丰子恺很不好意思地说:早知道你在译,我就不会译了!鲁迅却回答:哪里,早知道你在译,我也不会译了。然后又说,其实这没有什么关系,在日本,一本书有五六种译本也不算多。
其实鲁迅再翻译这部作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丰子恺也正在翻译这本书的。1925年1月9日,他给王铸的信中就提到,自己翻译的时候已经听说丰子恺也有译本,而且现则闻已付印。但是他也知道,一本好书,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的译本。一个译本有一个译本的长处,一个译者有一个译者的眼光。彼此比较,取长补短,反而能够让一本外国著作在另一种语言里获得更多生命。
这和文人相轻,其实是两回事。只是在现实世界和世俗的眼光中,鲁迅的译本被一版再版,洛阳纸贵,丰子恺的译本则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后来,丰子恺也真的成了大师。他不仅是漫画家、艺术家,也是翻译家和艺术教育家。他晚年完成的《源氏物语》全译本,更是中国现代翻译史上一部绕不过去的作品。

1965年末,丰子恺译毕《源氏物语》。只是因为时代原因,译稿没有及时出版,直到1980年才正式面世,中、下册又于1982年、1983年陆续出版。这意味着,在台湾的林文月翻译《源氏物语》之前,丰子恺早已完成了这部日本古典文学巨著的中文全译。林文月1978年完成自己的译本时,并不知道大陆已经有一部完成多年的丰译本;而丰子恺当然也不知道,台湾还有一个林文月译本正在问世。
丰子恺的译法,很有他自己的性格。他并不拘泥于逐字逐句的机械对应,而是经常把原文中中国读者陌生的日本意象,转换成中国人比较容易理解的语言。他的译文读起来流畅,甚至有一种话本小说的感觉。因此读丰译本,光源氏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和行为动机,往往比较容易进入读者的脑子。至少在一开始,你还来得及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一上来就把光源氏按在地上骂一句:渣男。
林文月则是另一条路。她更尊重原文的结构、语气和文化背景,尽量一句一句地对应过去,不轻易替作者改写。因此她的译本对于有现代日语基础、又有一定古典汉语修养,或者从事日本文学研究的人,更有吸引力。
换句话说:丰子恺是在把《源氏物语》讲给中国人听;林文月则更努力地让中国读者去听见《源氏物语》原来的声音。

林文月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她之前,丰子恺早已完成了全译本。她对此并没有表现出所谓同行相轻,反而非常敬佩丰子恺。她说,如果自己早知道丰先生已经译过,也许会从他的译文中学到很多;但另一方面,她又庆幸自己当时不知道,因为如果知道,很可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过度依赖前人的译文,甚至把前人的不足也一并继承下来。
说起来,这两位译者之间,偏偏又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师承关系。丰子恺是李叔同、夏丐尊一脉带出来的学生。李叔同后来出家成为弘一法师,夏丐尊则是丰子恺一生极为重要的老师,成为居士。1926年,章锡琛创办开明书店。夏丏尊后来加入开明书店,成为核心编辑人物,1928年任编译所所长。开明书店后来出版了许多新文学和教育方面的重要著作,也成为这一代知识人的一个重要文化据点。而夏丏尊与鲁迅,又有另一段深厚的师友关系,1927年,夏丏尊、鲁迅等人合译的《芥川龙之介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该书由夏丏尊负责编辑。

在《鲁迅翁杂忆》一文中,夏丐尊写道:
我认识鲁迅翁,还在他没有鲁迅的笔名以前。我和他在杭州两级师范学校相识,晨夕相共者好几年,时候是前清宣统年间。那时他名叫周树人,字豫才,学校里大家叫他周先生。
这不是后来人攀关系,而是两位当事人的朋友旧谊。丰子恺也有一篇散文,就叫做《悼夏丐尊先生》:
我师范毕业后,就赴日本。从日本回来就同夏先生共事,当教师,当编辑。我遭母丧后辞职闲居,直至逃难。但其间与书店关系仍多,常到上海与夏先生相晤。故自我离开夏先生的绛帐,直到抗战前数日的诀别,二十年间,常与夏先生接近,不断地受他的教诲。
所以,在鲁迅、夏丏尊、丰子恺之间,早就不是一条孤零零的关系线,而是一张文化网络。
而在林文月这一边,又牵出了另一条线。她是台静农的学生,台静农早年参加新文学运动,是鲁迅文学圈中的年轻人,与鲁迅有师友之谊;1946年赴台湾后,长期任教于台湾大学中文系,后来成为台大中文系的重要学者和教育者。在《林文月精选集》中,有篇文章叫《台先生的肖像》,林文月回忆她与台静农的师生关系:
做台先生的学生三十年了,从学生时代坐在课堂上聆听他讲课,到其后数不清次数的面对面请益或闲谈,都没有如此专注仔细地端详过他脸上每一处细微地部分。虽然较诸年轻时代的俊美,八十余岁的台先生身体已发福,面部也显然丰腴了许多,却更具长者的尊严与风貌。我重新惊异地发现,他挺直而骨肉均匀的鼻梁、炯炯智慧的眼神、厚薄大小适宜的嘴唇,和象征福寿的长耳,整个的配合,依旧是十分好看。我很少看到这样好看的老人。

她写的,是老师,也是一个影响她一生的文化人物。这么一来,从鲁迅、丰子恺到林文月,表面上看是三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大师,实际上却被一条若隐若现的文化脉络串了起来。
鲁迅与丰子恺,两个人同时翻译一本书;丰子恺与林文月,则是不约而同,隔着数十年,各自翻译同一部《源氏物语》。前一个是大师与大师相遇,后一个则是大师与大师隔空相逢。所以林文月那句每一个译者你都可以骂,没有一个完美的例子,倒是很有道理。
翻译从来不是数学题,不存在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可是转了一圈,三个人还都算是一家人,似乎也是前世有缘,有一样的品味、爱好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