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廟集訓班父兩度輕生 偏偏閻王爺不收

作者:慧言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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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言燕語】神農廟集訓班父兩度輕生  偏偏閻王爺不收

我回鄉路經「神農古聖廟」的時候,心裏突然一陣扯痛,勾起對往事的痛苦回憶,駐足拍了照片。

這座靠近我的母校吳川二中舊址(今為初中部)的古廟,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知道,在上世紀1970年的「一打三反」運動中,這座古廟變相成了關押「地富反壞右」的人間煉獄,我的阿爹(祖父)和父親雙雙被關押在這座廟中,美其名曰「集訓班」,等同變相非法囚禁,父子倆都險死還生,我的父親更是兩次自殺未遂。

我的阿奶也於1970年7月13日服藥自殺,雖然獲救,但落下了終身病根,晚年受盡病痛折磨,71歲就與世長辭。

神農古聖廟是一座供奉「炎帝神農氏」的傳統民間信仰場所,位於廣東省吳川市梅菉鎮泰康西路附近(靠近如今吳川市第二中學初中部), 供奉的是炎帝神農氏(藥王/五谷帝)。

1970年「一打三反」運動如火如荼。這是一場全國性政治運動,其名稱源於中共中央在當年年初發出的三份文件,旨在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並反對「貪汙盜竊、投機倒把、鋪張浪費」。運動的實際重心是「一打」(打擊政治異議人士),造成了大量的冤假錯案和嚴重的人員傷亡。

當時全國各地各級地方政府、軍隊和工作組,紛紛舉辦強制性學習班(有的地方叫集訓班)。集訓班的運作機制是對嫌疑人強製隔離與審查:單位或工作組將涉嫌人、或「有問題」人士集中到特定場所進行全封閉式隔離。在高壓環境下,常採用「憶苦思甜」開路,隨後進行殘酷的「革命大批判」和「上掛下聯」,逼迫被監禁人員交代所謂的問題。許多集訓班帶有「牛棚」性質,內部經常動用殘酷的刑訊逼供和批鬥,導致大量冤假錯案及人員傷亡(如自殺或被迫害致死)。

據部分披露檔案和學者研究,在「一打三反」運動中,共約200萬人遭到迫害、10萬至20萬人非正常死亡。其打擊面比之前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要小,但由於定義模糊不清,給了一些以整人為樂的打手可乘之機。

我的阿爹曾明德先生是家鄉方圓百裏遠近聞名的一代名醫。他於1951年經過醫考成績合格,取得開業執照,允許在家開設私人診所。他以中醫為主,西醫為輔,中西合璧研發了多種卓有成效的特效藥,包括耳癭水、癬藥水、跌打正骨水等,很多到處求醫、久病不治的病人,用了曾明德的獨門秘方製藥後,立即藥到病除。

因此,我的阿奶(祖母)張瓊華女士在1957年取得個體營業售賣藥水牌照。阿爹則於1959年加入吳川中醫院工作,但在1961年由於衛生體制下放,阿爹仍然在家開業,至1966年11月,當時的政策不允許私人開業,阿爹被迫加入梅菉鎮中醫牙科聯合診所。阿奶持有牌照照常營業,這就引起不少人的眼紅,為日後的大禍臨頭埋下禍根。

1966年5月16日文化大革命開始,阿爹由於在國共合作期間,以地方知名人士身分,出任德新鎮「偽副鎮長」,當時但凡在1949年解放前任過一官半職的人,都被視為「歷史反革命」,而我的父親曾匡南,不但是右派,由於1948年他出任吳川中學校長,也與「偽職」沾上了關係。父子兩人,不斷地被各自的單位輪番批鬥。

我那時九歲,每當阿爹或父親被批鬥時,盡管害怕得要命,但又擔心他們的安全,只好偷偷躲在一邊偷看。我看到父親在鎮辦單位,舉著被塗滿漆黑墨汁的雙手,戴著高高的帽子⋯⋯

令我又驚又敬佩的是我阿爹,文革那年他已高齡73歲,他毫無懼色地戴著高帽,沿街敲著銅鑼,邊敲邊大聲地喊著「我是歷史反革命分子曾明德」! 噹噹噹!……一群無知小孩像看猴子一樣跟著他哈哈大笑, 我當時心裡難過極了!

我們好不容易躲過了文革的武鬥,那個年代,人的生命如草芥。我親眼看見一個光著上半身的「壞分子」,被「革命群眾」扔在一個手推木板車上,經過我的家門,那人發出殺豬般的哀嚎,我尾隨其後跟去大塘邊看熱鬧,沒想到聽到呯呯兩聲槍響,那人肚子裏流出白花花的腸子,血流如注,害我很長一段時間,看到五花豬肉就想吐。

當時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年代,隨便戴一個紅衛兵袖章,就可以半夜把「黑五類」從家裏拉出來就地槍決。我們一家,兵分三路,躲到農村親戚家,才逃過了厄運。

可是,在1970年的「一打三反」運動中,我們又在劫難逃。阿爹所在的聯合診所,硬說他「貪汙」、「剝削貧下中農」、有「投機倒把」等行為,當時阿爹已年逾77歲,仍每隔二三天不分日夜對他進行批鬥,要他承認莫須有的罪名,並要他坦白交代賠退如下款項(共計2040元,人民幣,下同):

1. 1962年至1966年在家開設地下診所,獲取暴利1000元(1962年至66年,阿爹未參加聯合診所,持有合法行醫執照在家開業)。

2. 在家與妻張瓊華設地下製藥廠暴利310元。

3. 在家設地下診所多收510元。

(以上三項是作為阿爹在家開業時「投機倒把」所得)

4. 在參加聯合診所看病不開三聯票,貪汙180元(後因查無實據,改為20元)。

5. 貪汙診所藥物40元。

(以上兩項作為阿爹參加聯合診所貪汙的錢)

合計要賠退2880元。

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上述五項均是莫須有的罪名。阿爹最初一直喊冤,他被送到設在「神農古聖廟」的集訓班「學習」,並不分日夜拉他回診所批鬥。阿爹本來就年老多病,並有便秘的老毛病,他受不了日夜批鬥,被迫承認全部罪名。

這筆款項在1970年代,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我們實在拿不出來。阿奶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我媽從香港寄給她的一件大衣,並賣掉她養的一頭豬,仍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診所領導及其成員和工作組的人,天天來做阿奶的「思想工作」,強迫她繳交賠退款項,威脅、恐嚇、並限期要交。他們要阿奶賣掉我們住的房屋,否則揚言要判阿爹無期徒刑。

與此同時,我的父親也被關進了「神農廟」的集訓班,當時有人揚言他將被槍斃。

阿奶走投無路,在雙重壓力下,1970年7月13日,她在絕望中吞食了一整瓶的安眠藥(對此,我在《我要讀書》一文中有詳細描述,在此不贅言),雖然自殺獲救,卻於事無補。

至9月18日,診所勒令要阿爹立即交齊賠退款項,不允許要求分期,必須一次交足。爾後又對他展開日夜輪流批鬥,診所某成員要阿爹賣屋給他。阿爹因高齡體弱不能繼續堅持,否則擔心此命休矣,迫得將房屋賣與「打手」。自此成了他晚年的一大心病,獲釋後健康狀況一落千丈。

集訓班是變相的監獄,但比監獄的條件還要差,因為監獄的犯人免費供應三餐,集訓班的「犯人」要家屬送餐,這個任務便落在我的身上。

我每天除了給阿爹送餐,還要給父親送餐,途中要忍受街坊鄰里和同齡人異樣的眼光,到了大門口還要忍受外面圍觀的吃瓜群眾的指指點點,難受極了。我當時面子也薄,每當有人圍觀時,真恨不得有條縫讓我鉆進去。

有天我來送餐,門衛只收了我給阿爹的一份,父親的一份說不用了,叫我拿回家。我追問原因,他不肯說。

後來才知,原來父親當年本來應邀去了香港,準備協助他的恩師歐鍾岳(嶺南畫派大師歐豪年的伯父、曾任吳川縣縣長)辦學。後因一心「建設新中國」,又回了廣州。

沒想到在肅反運動中,一位與他共事過的英語教師被湛江市公安局拘留審查,要他檢舉揭發他人立功贖罪,英語教師以為父親已去了香港,胡亂招供,連累父親被抓。後經審查證實是子虛烏有。此事本來早已結案,但現在又被有心人舊事重提大做文章,揚言父親有可能會被判處死刑。

父親不甘被押解刑場人格受侮辱,決定自行了斷,因此動了輕生念頭。

當時正值七月酷暑,被關押在集訓班的「地富反壞右」,每晚都被趕到廟前的袂花江(其母親河是鑒江)洗澡,父親趁看守不備,潛到深水區張大嘴巴咕嚕咕嚕喝了一肚子的水。

可是,他忘了自己曾是遊泳健將,當年在廣州教書時,曾參加全市遊泳比賽奪冠。因此,即使他求死心切,喝了滿肚子的水仍沉不下去。就在他浮載浮沉時,岸邊的看守發現了他,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父親雖然獲救,但他自忖「畏罪自殺」恐怕罪加一等,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他趁看守不備,抓起喝水吃飯用的瓦缸,用力砸向自己的腦門,「咣當」一聲巨響,廟裏幾乎所有的人都聽見了,他把自己砸得頭破血流,偏偏就是死不了,誰叫閻王爺不收他!

(寫於2026年6月21日父親節)

图一:祖父曾明德先生;

图二:祖母張琼华女士;

图三:父親曾匡南先生;

图四至六:梅菉神农古聖庙;

圖七至九:祖父1979年写的申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