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之 季羡林认为胡适政治幼稚

作者: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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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13

 

若干年前,季羡林曾飞越台湾海峡,站在了胡适墓前,有着无尽的感慨:

 

  • 1948年12月中旬,是北京大学建校五十周年的纪念日。。。。记得作为校长的适之先生,作了简短的讲话,满面含笑,。。。。简短的仪式完毕后,适之先生就辞别了大家,登上飞机,飞往南京去了。。。。。听说,他离开北平后,曾从南京派来一架专机,点名接走几位老朋友,他亲自在南京机场恭候。飞机返回以后,机舱门开。他满怀希望地同老友会面。然而,除了一两位以外,所有他想接的人都没有走出机舱。适之先生在南京也没有能呆多久,“百万雄师过大江”以后,他也逃往台湾。后来又到美国去住了几年,并不得志,往日的辉煌犹如春梦一场,它不复存在。后来又回到台湾,最初也不为当局所礼重。往日“总统候选人”的迷梦,也只留下了一个话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后来,不知怎样一来,他被选为中央研究院的院长,算是得到了应有的礼遇,过了几年舒适称心的日子。适之先生毕竟是一书生,一直迷恋于《水经注》的研究,如醉如痴,此时又得以从容继续下去。他的晚年可以说是差强人意的。可惜仁者不寿,猝死于宴席之间。死后哀荣备至。中央研究院为他建立了纪念馆,包括他生前的居室在内,并建立了胡适陵园,遗骨埋葬在院内的陵园。今天我们参拜的就是这个规模宏伟极为壮观的陵园。

 

可是在季羡林晚年口述第十六回,他又认为胡适幼稚。

 

  • 季羡林:。。。胡适的课我没有听过,不过他的书,我读的是很多的。后来我到北大来的时候,他是校长。胡适那个人,是“我的朋友式”的人物。他的口头语是:“我的朋友”,他也真是像我的朋友。有一次,我在他的校长办公室,进来一个学生,学生显然是地下党员,而且跟胡适很熟。进来以后,他说胡校长,延安哪,传来信息,请您不要走,请您做北京大学校长兼北京图书馆的馆长。胡适笑了一笑,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人家,信我吗?人家就是共产党。后来,胡适,那时候邓广铭是他的秘书。他告诉(我们),蒋介石在南京搞总统选举,扬言说要胡适当总统。我们都不相信,蒋介石是干吗的啊?他是大流氓,他掌权,怎么会让胡适当总统呢。哪有那么回事啊?而胡适真有点信,很幼稚。胡适飞到南京以后,我们有过争论,他走的对不对。他走的时候,我们当然认为他不应该走。后来随着情况的发展,让我们这些主张不该走的人改变了主意,认为他走得好。要不走,有两重身份,一个是批判的对象,就是从学术来讲,批判的靶子,胡适是最好的靶子。另外一个,就是1957年的右派。他要不走,如果不划右派,那才怪呢。所以,我们后来认为他走对了。我到台湾以后,不是有一篇文章吗,《站在胡适之墓前》,那时候当然没有讲得那么详细,那个心情就是,认为他走的还是对的。离开北京以后,到台湾,他就来往于台湾和美国之间。当时他还在研究《水经注》。胡适到南京的时候,北京已经被围城了,他派专机到北京接人,他有个名单。名单里接的有很多人,首要的是汤用彤。蔡德贵:那个名单有没有您? 季羡林:我当然不够资格,那时候我是个小毛孩子,不够格的。大概有汤用彤、徐炳昌,还有马衡,故宫博物院的院长。胡适在南京机场恭候,与老友见面。结果飞机一到,名单上有的,一个也没有去,名单上没有的,毛子水倒去了。听说胡适当时大哭,哭了一场。那时候,北京旧知识分子的心理是这样子的:共产党我们不了解,但是国民党我们了解啊。怎么能跟他走呢? 毛子水,那个人也不能说是学者,也没有什么著作。蔡德贵:他的名气还是很大。季羡林:名气不知道啊,北大图书馆馆长也是个人物啊。胡适在台湾的墓,那个字都是毛子水写的:胡适之先生之墓。胡适这个人,我们说,他当然反对共产主义,可是从来没有写过文章骂共产党。国民党他倒是骂过,他说“知难,行亦不易”,孙中山不是说“知难行易”吗?胡适说“知难,行亦不易”,主要就是针对孙中山那个的。蔡德贵:他走了以后,照样批,空对空批判了一通。季羡林:后来空对空,批得不少啊。他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代表,他这么个身份。他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就是,人说,一心不可二用。他一心,一个是做学问,那真是好料子。另外他又想当大官,当总统。蔡德贵:政治幼稚病。季羡林:嗯。政治幼稚病。

 

再往后,季羡林口述第六十二,又觉得胡适的选择是对的了:


  • 蔡德貴:。。。李亦園說,胡適一直說,做學問一定要像北京大學的季羡林那樣。您見過李亦園嗎?季羡林:見過。《列子與佛典》,有新的東西。蔡德貴:後來您給胡適有沒有寫過信?季羡林:沒有寫過信。蔡德貴:是您的恩師之一。季羡林:對。蔡德貴:您跟胡適有沒有交往的插曲了?跟他一起吃飯有嗎?季羡林:有過。北京圖書館館長袁同禮請吃飯,胡適也在一起。他那時候在北京的日子不多,老往南京跑,上了蔣介石的當。蔣介石散布流言啊,讓胡適當總統。胡適信以為真,我們都不信,蔣介石什麼人物啊,大政治流氓,他打下的天下,讓你做總統,怎麼可能呢,根本連影都沒有。所以那時候他經常不在北京。後來關於胡適應該不應該走,當時啊,有爭論。有人贊成他走的,有人不贊成他走的。我和鄧廣銘啊,都屬於不贊成走的。後來回想這件事,我的意見錯了,他幸虧走。不走,怎麼樣呢?留下一個大右派,一個批判對象。蔡德貴:沒準更早去世了。季羡林:嗯。我寫過一篇東西,《站在胡適之墓前》。蔡德貴:很感人啊。您給《胡適全集》寫的序言很長。季羡林:嗯。對。一萬八千字。

 

但几十年后,当他站在台北胡适墓前时,最深的感慨却不再是胡适当年的政治幼稚,而是这个曾经梦想影响中国政治的书生,最终还是以学者的身份得到了历史的承认。

 

书生可以不懂政治,却未必不懂人格;政客可以深谙权术,却未必能够留下学问。胡适最大的幸运,也许并不是没有当上总统,而是在离开北平以后,终于还能回到《水经注》,回到自己真正属于的世界。

 

年轻的时候,季羡林看到的是胡适的幼稚,认为他做错了选择;到了晚年,他看到的却是胡适的幸运。历史最终没有给胡适一个总统的位置,却给了他一座墓园、一部《胡适全集》和几代读书人的怀念。

 

学者有学者的归宿,政客有政客的归宿。权力终究属于时代,学问才真正属于自己。也许这才是季羡林站在胡适墓前时,最深的一层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