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河南大饥荒
1942河南大饥荒
刀哥故事|2017-03-10
两年前,《一九四二》这部热播电影,将一段被战乱和饥饿所充斥的历史,展现在世
人面前。关于1942年的这场罕见大饥荒,当时的国民政府在干什么,外媒又是如何看
待这场大饥荒的?且看一位美国记者的亲历回忆录。
人和狗抢着啃食路上的人
据记载,除了中国作家刘震云去河南寻求大饥荒的真相之外,还有一个美国人,时任
美国《时代周刊》驻华记者的白修德。这段往事缘起于他读到《大公报》当时的报道
《豫灾实录》:“今日河南已有成千上万的人正以树皮(树叶吃光了)与野草维持着
那可怜的生命。‘兵役第一’的光荣再没有人提起,‘哀鸿遍野’不过是吃饱穿暖了
这是真的吗?撰写报道的记者已被下狱,白修德决心亲自前往河南,一探究竟。之后
的几个星期,他几乎崩溃,“那些事情让我至今难以相信。我的笔记告诉我,我只是
在报道我所见到的、所证实的事实……狗在路上啃人的尸体,农民趁夜色降临后寻找
人肉,每条公路上都有弃婴在号哭、在死去……”
白修德的采访之路,始于1943年初春一个寒冷的黎明。他与《泰晤士报》记者福尔曼
从潼关(河南进入陕西的必经之地),逆着逃荒的滚滚人流,深入河南腹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单一的,一家一户所组成的、成群结队、一眼望不到头的行
列”,空气里弥漫着小便与汗液混杂的味道,破旧的火车车顶上挤满了人。不再指望
回家的受灾民众,把最值钱的衣服穿在了身上,一片黑蓝色中有一点红,那是一名妇
女污渍斑斑的嫁衣。
惨烈的死亡场景随处可见。白修德看到,粉碎流血的断肢残臂,散落在铁轨旁,那是
没有扒住火车而不慎坠落者留下的痕迹。一个母亲把两岁的孩子煮熟了充饥,另一位
父亲也杀死了亲生骨肉,然后囫囵下肚,还有一家人把军队交给他们收容的儿童,啃
得干干净净……
1942年,河南夏秋两季没有下一滴雨。刘震云的外祖母回忆,“地裂得像小孩子
嘴”,“往地上浇一瓢水,滋滋冒烟”。农民收获的粮食仅有往年的三成,其中绝大
部分又被抽了税。到年底时,树皮几乎被剥光,草根也已被挖完,“猪尽是骨头,鸡
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百姓则成了一副副喘气的骨骼模型。没法扒火车逃难的,扶老携幼,独轮车父推子
拉,六七十岁的老夫妻喘喘地负荷而行。在绝望中,有男人杀妻弃子,然后投井自尽。
一位90多岁的老太太还记得,她的二叔饿昏在路边,饥民跑过来,割前者身上的肉
吃。二叔疼醒了,惨呼:“我还中(还能活下去)”,得到的回答是:“你不中了,
救救我吧。”
根据国民政府的统计,1942年,旱灾与蝗灾袭击了河南全省110个县,500万人受灾。
在人贩子那里,妇女的售价跌了九成,壮丁的售价跌了三分之一,卖一口人,换不回
四斗粮。
在家乡的麦秸垛旁,刘震云遇到了曾亲历饥荒的老者郭有运。老人嘴已漏风,刘震云
还是尽力听懂了他在逃荒路上的遭遇:一家六口人,刚上路,他娘就病了,为了治病
卖了小女儿,可娘还是死了;走到洛阳,大女儿患天花去世;扒车去潼关,儿子掉到
火车轮下轧死了,最后和老婆到了陕西,给人放羊为生,老婆嫌跟他生活苦,跟着人
贩子跑了……
“我逃荒为个啥?为图大家有个活命,谁知逃来逃去就剩下自己,我还逃荒干什
么?”郭有运禁不住潸然泪下,“早知这样,这荒不如不逃了,全家死还能死到一块儿……”
国家抛弃了自己的人民
无数像郭有运那样的普通中国人挣扎求生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正进入相持与转折阶
段——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正式成立,日本在中途岛海战中落败,苏联在斯大林格勒的
废墟中坚守,纳粹德国密谋“最终解决”犹太人,毛泽东在延安开展整风运动……
这些,也许才是时任中国最高领导人蒋介石最关心的。实际上,与众多留驻史册的大
事相比,发生在中国腹地的饥荒在当时没有引起外界的注意,过后也没多少人愿意回味。
然而,在这场悄然无声的灾难中心,白修德多次目睹了权势者的丑陋:“军队强行从
农民那里抢走粮食;省政府在当地军队的威胁下,试图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走漏风
声……中央政府提供的赈灾资金是2亿元,实际上它们根本没有到达灾民手中。”
同一时期,“中央社”依然宣称,“豫省三十一年度之征粮征购,虽在灾情严重下,
进行亦颇顺利……据省田管处负责人谈,征购情形极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
贡献国家。”
了解真相的《大公报》主编王芸生在愤懑中写道,“这‘罄其所有’四个字,实出诸
血泪之笔”。这篇社论一出,《大公报》旋即被当局勒令停刊。
彼时,几十万中国军队驻扎在河南严防日军进犯,这么多官兵的粮草,全靠当地自行
解决。白修德遇到的农民忍不住告诉他,每亩地产15斤的粮食,抽税要抽13斤。
美国驻重庆领事馆秘书、后来成为“中国通”的谢伟思,也在一份发回华盛顿的报告
中写道:“在少数地方,当局显然使用了军队对付人民。吃着榆树皮和干树干的灾
民,被迫把他们最后一点粮食种子交给税务机关。身体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的农民,
还必须给军队交纳军马饲料。这些饲料比起他塞进自己嘴里的东西,其营养价值要高
得多”。
而在河南,面对“横征暴敛”的指责,一名军官对白修德坦言:就算老百姓饿死了,
这土地也还是中国人的,可是如果当兵的饿死了,国家就会变成日本人的。
另一方面,身处大后方的蒋介石“根本不相信河南有灾”,河南省主席李培基的报灾
电,被他骂是谎报滥调,并且“严令河南的征实不得缓免”。河南籍国民参政员郭仲
隗在重庆召开的大会上,声泪俱下地讲述河南灾情,也没得到任何实质性回应。
也有人指出,彼时的河南随时可能失陷,在国民政府高层看来,“不能让粮食资敌”
或许比灾民的生死更重要。无论原因为何,冷冰冰的结局是:被国家抛弃的百姓,除
了忍饥挨饿,就是背井离乡,最终,约占全河南省十分之一的人口投入了死神的怀抱。
“这场灾难就是人为的”
对这场夹杂了太多人为因素的灾荒记录到一半时,刘震云清楚地意识到,美国记者白
修德必将成为他这篇作品的主角。对不堪回首的1942年,政府回避,媒体噤声,亲历
者麻木;翻遍了史料,白修德竟然是当年惟一一个揪心那数百万灾民命运的外国新闻
工作者。
白修德的记述震撼着刘震云的心——他写道,最令人难过的并非流血,而是不明白眼
前的景象是怎么回事,那么多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么无组织的迁徙,政府到哪里去了?
给《时代周刊》发完了稿,白修德决心让中国最高层知道在河南发生的真相。几经辗
转,他在宋庆龄的帮助下见到了蒋介石,向这位中国元首展示了自己拍摄的野狗吃人
的照片。据说,蒋介石见到照片后“浑身颤抖,显得深受震动”。随后,对河南的救
援启动了。
一位神甫后来写信告诉白修德,自他们离开河南后,粮食就不断涌进来,省政府在乡
间各地设立了粥站,军队拿出的粮食也帮助了许多人,“同时也证实了我以前的判
断:这场灾难就是人为的,如果当局有这样的愿望和意志,任何时候他们都有控制局
面的能力。”
不过,白修德当时并不了解,蒋介石震怒之余,带来的是人头落地——对令灾情真相
曝光的相关责任人的惩罚,是从帮白修德发稿去纽约的洛阳电报局职员开始的。
日军给中国百姓发粮,吃饱后老百姓打垮5万国军
1943年,河南省大部地区落入日军之手。日军为了笼络人心,给奄奄一息的饥民发放
了救命的军粮。由此导致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农民们用猎枪、大刀和铁耙把自己
武装起来,将大约5万名曾经强征他们粮食的军队缴械,让措手不及的中国官兵在前后
夹攻下迅速溃败。
国民政府的战区司令官汤恩伯仓皇撤离时,政府控制的仓库中尚存有100万袋面粉,够
20 万人吃一年,这些宝贵的物资,到头来还是全部落入了日军之手。
但无论如何,在河南乡间,人们终于吃上了饭,历时近一年的灾难终于划上了休止符。
斗转星移,这场不堪回首的大饥荒渐渐沉入了岁月深处。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刘震
云回到家乡,试图重新发掘自己外祖母脑海中的历史:“姥娘,五十年前,大旱,饿
死许多人!”
老太太一开始却显得有些茫然:“饿死人的年头多得很,到底指的哪一年?”
河南大饥荒的亲历者与他们的后代,似乎已把这场死亡人数相当于三个奥斯维辛集中
营的浩劫忘得一干二净。当然,其中大概也有不少人,是刻意不想去唤醒那段黑色的
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