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缸里有一只特别聪明的蛆
粪缸里有一只特别聪明的蛆
粪缸里有一只特别聪明的蛆,现在老了。
它比别的蛆多想了一层。别的蛆只知道吃、只知道钻、只知道在稠密的同类中抢占稍微松软一点的位置。它却在某个黏腻的午后,从粪堆里探出半截身子,向四周宣告:
"我们追求洁净,也许并不明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也无懈可击——粪缸的定义就是没有洁净,如同鱼缸的定义就是有水。蛆以腐臭为粮,以黑暗为家,一旦真的洁净降临,断的不是它们的忍耐,是它们的命。它把这条朴素的生存算术,包装成一句宣言,同胞们听了,纷纷觉得自己开了窍:原来不是我们没出息,是我们终于想通了。
它接着往下讲。它说,你们看历史上多少灾难,不是坏虫干的,是那些一心扑向光亮、自以为在追求洁净的飞虫干的——扑火而死,还带累了整窝。可见向往光亮本身就是原罪,趴着才是唯一的清醒。这番话讲得条分缕析,引经据典,听得满坑肃然。有只年轻的蛆举足发问:您方才这一大套,讲得头头是道,难道不也是一种追求?您追求的,难道不正是"把道理讲清楚"这件事本身?
老蛆一愣,随即镇定下来:不一样,我这是常识,不是真理。
年轻蛆又问:常识和真理,除了您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同,还有什么区别?
老蛆没有回答。它转身向粪堆深处爬去,边爬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教诲:孩子,凡是问出这种问题的,都还没活明白粪缸的道理。
这套说辞后来又被人从别处听来一句,添在了后面,说得更绝:在粪坑里追求洁净是不可能的,因为粪坑里没有洁净;在某些地方追求真理,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里没有真理。满坑称善,都觉得一句话把两件事说穿了。只有那只不肯闭嘴的年轻蛆还在琢磨:这句话被讲出来了、被记住了、被公认为对的,此刻正在粪缸里流传——那么它自己,算不算这粪缸里"有"的一样东西?一个宣称"这里什么都没有"的说法,如果为真,它自己就是这粪缸里唯一的一点真;如果连它也不是真,又凭什么让所有蛆都信了?
它没敢把这话问出口,怕又被说成不懂粪缸的道理。它换了个问法,听着温和一些:您说这缸里彻头彻尾没有真理,还是说,从来没谁把真理验明白过、拿得出手过?
老蛆答:这有什么不同?验不明白,不就等于没有吗?
年轻蛆想说,验不明白和不存在,是两回事——瞎子摸不着月亮,不代表天上没有月亮,只代表这缸里没有能摸到月亮的手。可这话到了嘴边,它还是咽了回去,怕问得太较真,显得自己还不够通透。
它只是留意到一件更朴素的事:老蛆讲这番大道理的时候,触须梳得一丝不苟,见了外来的虫子还要拱手,说"鄙坑素来讲究洁净,欢迎光临"。它便凑过去问:您方才说得那么彻底,那这份讲究又是图什么?
老蛆答得毫不含糊: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心里明白没有洁净,这叫通透;嘴上不讲究、身上不打理,那叫没素质,要被隔壁坑瞧不起的。信第一条,是给自己留后路——反正本来就没有洁净可言,谈何堕落;信第二条,是做给外人看的。两条一起信,才是真正的成熟。
年轻蛆问:那如果哪天真有一只虫子,两条都不信了,直接说我懒得装了——它会怎样?
老蛆脸色一沉:那种虫子,坑里容不下。它连表演的规矩都不肯守,比什么都不信更可怕,因为它把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层皮,也一并撕了。
年轻蛆终于明白,这粪缸里最牢固的东西,从来不是"有没有洁净"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所有蛆都默契同意——答案可以谁都不信,但姿态谁都不能不做。它甚至开始怀疑,连"看破"这件事本身,会不会也是姿态的一种:说得越是斩钉截铁、越像大彻大悟,就越显得自己不是没追求过,而是追求过、失望过、终于想通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更体面的表演,免得被同类嘲笑天真。
老蛆后来又召开了一次大会,郑重宣布了那个撑起整个粪缸的秘诀:不信,无所谓;不追求,也无所谓;但装,是必须的。若是大家都不装了,坑里立刻会裂成两拨——一拨真信有洁净,天天做梦要往外爬,会闹事,会撞坑壁;另一拨破罐破摔,连姿势都懒得摆,脏得连粪缸自己都嫌弃。装,恰好卡在两拨中间,既不许你真信,也不许你真放弃,只要你悬在半空,一辈子端着姿势——这才最好管,最不出乱子。
年轻蛆问:这个"必须装",是谁定的?
老蛆说:没人定。是所有信第一条的和所有装信的一起把这个"必须"给养出来的。你要真去问是谁下的令,谁也说不清,谁也不认——这才是它最结实的地方,没有一个具体的谁,你没法找它算账,你只能自己也开始装。
年轻蛆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顺手打理过的触须,忽然发现一件更荒唐的事:它刚刚追问了这么多回合,一路查到"必须装"这三个字上,可它此刻站在这里,恭恭敬敬地听老蛆讲课,触须梳得整整齐齐,姿态摆得一丝不苟——它早就在装了,而且装得比谁都投入。
它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拱了拱手,姿态标准得像模像样。
粪缸很安静,一片欣欣向荣的、洁净的假象。
倒是那只最初站起来发表宣言的聪明蛆,事后又想起自己讲过的话,怔了一下——它反复讲,"追求洁净不明智",讲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像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可它讲这条道理的动作本身,讲究措辞、讲究逻辑、讲究让同胞心服口服,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追求?它追求的不是洁净,是"讲清楚",是"被信服",是把自己的坐标系立成所有蛆的坐标系。
它绕了一大圈,还是没有爬出粪缸。它只是成了粪缸里最聪明的那只蛆——而最聪明的蛆,有时候比最愚蠢的蛆更值得留意,因为最愚蠢的蛆只知道吃粪,最聪明的蛆却能造出一整套道理,证明吃粪是清醒的、不吃是天真的、连怀疑吃粪这件事都是没活明白粪缸道理的。
粪缸可以不干净,真理可以不必有,但姿势,一定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