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報可以把你送上高處,卻不保證你站得住
【福報可以把你送上高處,卻不保證你站得住】
南北朝時,有一位叫張敬兒的將領。他年輕時家境貧寒,即使已經當了小官,休假的時候仍要到外面替人做工。他善騎射、有膽氣,尤其擅長射猛獸,後來又靠著軍功一步一步往上走,從替人挑水討生活的人,最後官至開府儀同三司,成為朝廷最顯赫的大臣之一。
如果只看到這裡,這幾乎是一個從貧寒中翻身的故事。可是張敬兒真正值得我們注意的,不是他怎麼從低處走到高處,而是當他得到得愈來愈多之後,欲望也跟著愈來愈大,最後連自己已經站在什麼位置,都漸漸失去了分寸。
▍ 第一次越過界線,往往最重要
張敬兒年輕時曾在吳泰家做工,替人挑水,期間與吳泰所寵愛的一名婢女私通。事情敗露後,他甚至躲進棺材裡才得以逃脫。多年之後,他早已不是當年寄人籬下的窮人,反而趁著朝廷平亂的機會,藉吳泰曾經資助叛軍一事,向皇帝請求把吳家的財產賞給自己。
後來吳家遭到籍沒,大量家產落入張敬兒手中,當年與他私通的婢女,也被他納為妾。再後來沈攸之起兵,張敬兒站在蕭道成一方立下大功,沈攸之兵敗後,《南史》記載,其財物數以千萬計,其中好的東西大多被張敬兒收入自己手中,真正送交朝廷的「百不一焉」。
一個人最危險的時候,有時並不是第一次做錯事,而是第一次越過界線以後,竟然真的得到了好處。當一件原本不應該做的事情沒有立刻帶來損失,反而讓自己獲利,人就很容易產生錯覺,開始覺得原來這樣也沒有什麼,甚至慢慢把原本知道不對的事情,變成理所當然。
▍ 福報愈大,欲望未必愈小
後來張敬兒鎮守雍州,權勢愈來愈大,貪欲也愈來愈重。史書形容他在當地「貪殘」,民間只要有什麼東西值得使用,他幾乎都要據為己有;他又在襄陽大興土木,建造巨大的宅第,規模甚至幾乎可以和襄陽城相比。
照理說,一個從貧寒裡走出來的人,到了這一步,應該已經足夠了。可是欲望往往不會因為得到而消失,反而會因為一次次得到而變得更大;原本只希望生活過得好一點,真正富貴以後,又會希望位置再高一點、財產再多一點、別人再敬畏自己一點。
所以,人最難填滿的,從來不是口袋,而是欲望。佛法並不否定福報,布施、持戒、修善,本來就能感得善果;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於一個人有沒有福,而在於福報現前之後,他有沒有足夠的智慧去承受,有沒有能力不讓自己被眼前的富貴牽著走。
福報可以讓一個人得到很多東西,卻不能替他斷除貪心;可以把一個人送到很高的位置,也不能保證他站上去以後不會迷失。很多時候,真正考驗一個人的,不是窮困時能不能努力,而是富貴來到眼前時,還能不能守住原來的分寸。
▍ 有人早已提醒他:「盈滿」
張敬兒身邊其實不是沒有人勸過。史書記載,雷仲顯常常以「盈滿」來勸誡他,可是張敬兒沒有聽。這兩個字看起來簡單,卻幾乎已經把他後來的人生說完了:一個杯子還沒有滿的時候,加水叫增加;杯子已經滿了,再繼續往裡面倒,增加的就不再是擁有,而是溢出的危險。
人生也是如此。人在低處的時候,往往知道謹慎,因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真正到了高處,周圍都是資源、機會與奉承,反而很容易忘記,今天擁有的一切並不是理所當然,更不代表永遠不會失去。很多人的問題,不是沒有努力的能力,而是在成功以後,失去了知止的能力。
修行很重要的一種智慧,就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前進,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停下來。不是有能力得到,就什麼都要得到;也不是因緣送到面前,就什麼都應該拿。有時候,能夠在還有能力繼續往前的時候克制自己,反而是在保護自己的福報。
▍ 在那個時代,武將讓皇帝最不放心
要理解張敬兒後來為什麼突然陷入危險,還必須知道一點南北朝的政治背景。那是一個戰亂頻繁、政權更替極快的時代,掌握軍隊的將領只要戰功夠高、兵權夠重,就可能從守衛皇室的人,變成皇帝最害怕的人。
南齊的開國皇帝蕭道成,本身原來就是劉宋的大將。後來他逐步掌握朝政與軍權,最後取代劉宋,建立南齊。換句話說,對他的兒子齊武帝而言,「一個戰功顯赫的大將最後取代舊主」並不是歷史書裡遙遠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父親才剛剛做過的事情。
在這樣的政治環境裡,一個曾經鎮守重鎮、掌握地方兵權、立過大功,又已經位極人臣的將領,只要稍微流露出還想更上一層樓的跡象,都足以讓皇帝提高警覺。張敬兒後來的遭遇,不能只理解成一個人的貪欲,也要放回那個充滿猜疑與權力鬥爭的時代來看。
▍ 全身都熱了,還能往哪裡升?
張敬兒的妻子曾經做過幾個夢。她夢見手發熱,後來丈夫得了南陽郡;夢見大腿發熱,丈夫得到雍州;又夢見半身發熱,張敬兒官至開府儀同三司。幾次夢境都伴隨著升遷,因此張敬兒對這些徵兆愈來愈相信,也愈來愈容易把新的徵兆理解成下一次富貴的預告。
直到有一天,妻子又告訴他,這一次她夢見自己全身都熱了。如果按照過去的經驗,似乎意味著還要再升,可是這時候的張敬兒已經位極人臣,再往上又是哪裡?對普通人來說,這或許只是夫妻之間談論的一場夢;可是對一個手握兵權、功高位重的大將來說,傳到皇帝耳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番話後來果然傳進宮中,再加上朝廷懷疑張敬兒私下與地方勢力聯絡,齊武帝對他的戒心愈來愈深。在一個剛剛經歷過權臣取代舊朝的時代,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一個有兵、有功、有聲望的大臣,一旦生出異心,後果會是什麼。
不久之後,張敬兒在八關齋會上突然被捕,三個兒子也一同被處死。多年累積的權勢、富貴與地位,就在很短的時間裡全部失去。站得愈高的人,一旦讓皇帝相信他還想繼續往上,那個「高處」本身,就可能變成最危險的位置。
▍ 真正誤他的,是那頂帽子嗎?
被捕時,張敬兒脫下頭上的貂冠,扔在地上說了一句:「用此物誤我。」意思是,都是這頂象徵官位與權勢的帽子誤了自己。可是仔細想想,真正誤他的,真的是那頂帽子嗎?官位本身不會害人,財富本身也沒有過錯,真正危險的,是人在擁有之後,慢慢失去了分寸。
張敬兒甚至不是一個完全沒有可取之處的人。史書記載,他曾經乘船遇到風浪翻覆,身邊的人紛紛逃生,他卻救起兩名困在船下的小吏,帶著他們一起漂流很遠,最後才得以脫險。這說明他有勇氣、有能力,也曾經救過人,所以我們沒有必要把他簡單畫成一個從頭到尾只有惡行的人。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財富與權力上,逐漸失去了「夠了」的界線。第一次侵奪成功,下一次便更敢侵奪;第一次嚐到權力的好處,後來便更加捨不得放手。最後被養大的,不只是財富和權勢,而是那個永遠覺得「還可以再多一點」的欲望。
▍ 因果,不必急著替別人判案
看到張敬兒最後的結局,很容易直接說,這就是現世報。但如果從佛法來看,我們反而應該更謹慎一些,因為史書甚至記載,齊武帝後來曾經後悔殺了張敬兒,這表示張敬兒當時究竟是否真的有謀反之心,至少不是一件完全沒有疑問的事情。
佛法所說的因果,也不是一張「立即兌現的罰單」。不是今天做了一件惡事,幾年之後發生某一件不幸,我們就能斷定兩者一定是一對一的果報;眾生的業力交錯複雜,因緣成熟也有先後,凡夫看不見完整的因果,所以不宜看見別人的不幸,就輕易替他下結論說:「這一定是他的報應。」
但是有一種因果,我們確實可以從張敬兒的故事裡看得很清楚:一個念頭如果反覆放任,就會形成習慣,也就是古人所說的「數數現行,深生好樂」;一種欲望如果一次次被滿足,又缺乏節制,就會漸漸失去界線。今天覺得多拿一點沒有關係,明天就會覺得再多拿一些也沒什麼,久而久之,不再只是我們在使用財富與權力,而是財富與權力開始牽著我們走。
這也是因果,因為每一次選擇,都在塑造下一個自己。一次放縱看起來也許沒有什麼,可是當同樣的選擇反覆出現,習氣就會愈來愈深,最後讓一個人做出過去的自己,也未必會認同的事情。
▍ 福報現前,更要有知止的智慧
我們未必會像張敬兒一樣,從替人挑水一路做到三公,也未必擁有足以讓整個朝廷側目的財富和權勢,可是那個「再多一點就好了」的念頭,其實每個人都很熟悉。錢再多一點,名聲再大一點,別人再肯定我一點,生活再順遂一點,看起來都只是很普通的願望。
佛法並不是叫我們拒絕所有的富貴,也不是把貧窮本身當成修行。真正重要的是,當福報現前時,我們有沒有足夠的智慧使用它,而不是被它反過來牽引;當已經得到很多時,還有沒有能力知道什麼叫做足夠,什麼時候應該停下來。
能夠得到,是一種福報;得到以後不迷失,需要智慧;而在還有能力繼續拿、還有條件繼續往上走的時候,依然能夠保有知足與知止,則是一種更加難得的修養。很多人真正失去福報,不是在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而是在什麼都有的時候,慢慢失去了分寸。
張敬兒臨死以前,以為是頭上的冠帽誤了自己。其實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也許不是那頂帽子,而是一個人擁有得愈來愈多之後,卻漸漸失去了說「夠了」的能力。福報可以把你送上高處,卻不保證你站得住;真正能守住福報的人,不只是有福的人,也是知道知足、知止,不讓欲望走在智慧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