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最怕的,不是懈怠,而是方向錯了
【修行最怕的,不是懈怠,而是方向錯了】
《楞嚴經》裡有一句很重的話:「因地不真,果招紆曲。」這八個字,說的其實不只是修行最後有沒有成就,而是提醒我們,一開始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出發。若最初的見地偏了、用心錯了,即使後面非常精進,也可能只是沿著錯誤的方向愈走愈遠。
中國佛教裡有幾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公案,單獨看時,我們大概都聽過;可是若把它們放在「因地不真」這四個字下面重新看,會發現祖師們反覆提醒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
▍ 錯的不是不用功,而是一開始就看錯了
百丈懷海禪師上堂說法時,常有一位老人跟著大眾一起聽。有一天,大眾散去之後,老人卻留了下來。百丈問他是誰,老人說,自己其實不是人。很久以前,在迦葉佛時代,他也曾經住山修行。當時有人問他:「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他回答了一句:「不落因果。」就因為這一句話,五百生墮在野狐身中,始終不得解脫。
老人於是請百丈為他開示。百丈叫他把原來的問題再問一次。老人便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百丈回答:「不昧因果。」老人就在這一句話下大悟。
「不落因果」和「不昧因果」,只差一個字,背後的意思卻完全不同。不落因果,很容易把修行理解成只要悟了、證了,就從此站到因果之外;不昧因果,則是不迷於因果,對因緣果報清清楚楚。真正有修行的人,不是逃離因果,而是不再昧於因果。
這個公案真正令人警惕的地方,是那位老人並不是沒有修行。他曾經住山,也曾經為人說法。問題不在他不用功,而在他最根本的一個知見偏了。修行最怕的,有時候不是懈怠,而是帶著錯誤的知見一路精進。因為不精進的人,也許走得不遠;知見錯了又非常精進的人,反而可能一口氣走得很遠,只是方向錯了。
▍ 方法沒有錯,錯的是把方法當成了目的
另一個大家熟悉的公案,是南嶽懷讓與馬祖道一的「磨磚作鏡」。馬祖年輕時在南嶽修行,經常坐禪。懷讓禪師有一天問他:「大德坐禪圖什麼?」馬祖回答:「圖作佛。」懷讓沒有跟他講很多道理,只拿起一塊磚,在庵前的石頭上一直磨。
馬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他:「師作什麼?」懷讓說:「磨作鏡。」馬祖說:「磨磚豈得成鏡?」懷讓便反問他:「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
這個公案當然不是說坐禪沒有用。懷讓禪師要破的,是把方法當成結果的錯覺。坐禪本身沒有錯,可是如果心裡認定,只要把坐禪這件事累積到足夠的程度,就一定會自動變成佛,那個起點就已經有問題。
我們今天修行,也很容易落在同樣的地方。佛號念得很多,本來是好事;戒持得很嚴,也是好事。可是如果念佛只是為了追求感應,持戒只是為了覺得自己比別人清淨,那麼做的事情雖然沒有錯,內心真正追求的東西卻可能已經變了。表面上是在修行,實際上仍然是在為自己累積另一種「我很好、我很有修行」的感覺。
磨磚的人可以很認真,甚至比別人都努力。問題不是他有沒有用力,而是那塊磚一開始就不是鏡子的因。這也是「因地不真」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層:不是方法錯了,而是我們對方法的理解,以及用這個方法時所求的東西,可能錯了。
▍ 做的是善事,還要再看背後那顆心
還有一個同樣熟悉的故事,是梁武帝見達摩。梁武帝一生大力護持佛教,造寺、寫經、度僧,所做佛事很多。達摩來到金陵之後,梁武帝問他:「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達摩回答:「並無功德。」
這一句最容易被誤解。造寺、布施、供養、護持三寶,當然有善業,也有相應的福德。達摩並不是否定這些事情,而是在點破更深的一層:當一個人開始問「我做了這麼多,那我究竟有多少功德」,那個一直在計算、一直想得到的「我」,其實還牢牢站在那裡。
修行有一件很微細的事情,就是我們有時候放下了世間的名利,卻開始追求佛法裡的名利;不再比較誰有錢,卻開始比較誰修得比較好;不再計算自己有多少財產,卻開始計算自己有多少功德。東西換了,可是那個想得到、想證明、想累積的心,未必真的換了。
所以梁武帝的公案,不應該簡單理解成他發心是假的。他護持佛法的善行是真實的,只是達摩把問題再往裡面推了一層:你做這些事情時,心裡是不是還藏著一個「我做了多少,所以我應該得到多少」的念頭?善行沒有錯,真正要照見的,是善行背後那個有所得的心。
▍ 真正要檢查的,是最初那一念
把這三個公案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都在提醒同一件事情。百丈野狐提醒我們,知見若偏了,修得愈久未必愈接近解脫;磨磚作鏡提醒我們,方法不能被錯認成目的;梁武帝問功德則讓我們回頭看看,在一切善行與修行背後,那個「我」究竟還站得多牢。
我們平常很容易問自己今天念了多少佛、坐了多久、讀了多少經、做了多少善事。這些當然都重要,可是《楞嚴經》似乎還要我們再往前追一步:在問自己修了多少以前,先問自己究竟是從哪裡出發的。
我為什麼念佛?為什麼學經?為什麼持戒?為什麼布施?為什麼想修行?
有時候真正需要檢查的,不是功課表上完成了多少,而是那一顆最初的心。因為兩條路剛開始若只差一點點,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可是走得愈遠,那一點點偏差就會愈來愈大。
所以「因地不真,果招紆曲」真正令人警惕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不是我們沒有修,也不是我們不夠努力,而是修了很久之後,才忽然發現,自己最初想要的東西,可能從來就不是放下。
我們學佛,究竟是想慢慢放下這個「我」,還是想借著佛法,把這個「我」變得更殊勝?
這個問題,也許比「我修到什麼程度了」更值得常常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