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丘成桐争议中挺进的超大对撞机(zt)
杨振宁、丘成桐争议中挺进的超大对撞机(zt)
2019-11-05
今年的诺贝尔奖依旧没有中国科学家的身影,间接反映过去几十年中国在顶尖基础科
学的缺位。
在年复一年的关于中国基础科学何时有全球领先性成果的讨论中,有一种观点指出,
中国的基础科学正处于播种的阶段,还远未到收获的季节。
由此拆分这个观点,如何“播种”又成了另一道难题。
正在接受评估的中国超大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CEPC,以下简称“超大对撞机”)就
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其前所未有的巨额资金投入,成为杨振宁、丘成桐两位顶级科学
家多次公开讨论的争议焦点,更考验着中国现阶段在建设大科学装置上的决策和决
心。简而概括之,“反撞者”(杨派)认为此事时机未到,“挺撞者”(丘派)认为
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时至今日,CEPC这一牵动整个中国高能物理界神经的项目,又在经历着怎样的命运走向?
近日,CEPC的主要发起人、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王贻芳院士接受包括Deep
Tech在内的多家媒体采访,再次回应中国建设超大对撞机的种种争议,并透露CEPC目
前所处的阶段和取得的进展。
王贻芳是当代中国最重要的高能物理学家之一,曾师从丁肇中。过去十年间,他领导
了国内两大粒子物理实验。其中,大亚湾中微子实验被《科学》杂志评为2012年度十
大科学突破,团队测出“幽灵粒子”中微子的第三种振荡模式,也曾被誉为“中国本
土迄今为止最重要的物理学成果”,他成为第一个斩获基础物理学突破奖的中国人。
但王贻芳的雄心远不止于此。中国建设下一代超大对撞机,他是最核心的主张者之一。
“中国的粒子物理如果有CEPC,我就尽到了我的责任,这是从规划的角度而言。我可
能没有机会在上面做研究了„„中国的GDP已经是世界第二,有一天会成为世界第一,我
们不可能在世界第一 GDP的时候继续做着二流、跟风式的科学研究,应该在最核心、
最重要的地方去跟别人竞争”,在最新的采访中,王贻芳如此表示。
“中国超大对撞机用不了1400亿”
时至今日,回顾人类的科技文明史,诸多突破和进展无非基于人类在这两个方向上的
探索能力:更宏观的世界以及更微观的世界。而对这两个世界的探索越为深入,大型
科学装置的存在感就越强。
环形超大对撞机,正是一种在高能物理领域用以探索和理解微观世界中的基本粒子、
寻找新的物理规律的大型科学装置,由中国科学家于2012年提出建设。
“对中国来说,这是一个理想选择,是能够引领世界基础物理研究最好的机会”,王
贻芳解释道,具体而言:
第一,希格斯粒子是目前粒子物理研究未知的一个最重要的窗口。
第二,希格斯粒子质量不是特别重,环形对撞机是一个理想的希格斯粒子工厂。相对
于直线对撞机来说,这是效率更高的一种设计。
第三,国际上我们很多的竞争对手(欧洲、美国、日本),他们的手上都有其它正在
进行的项目,暂时腾不出手来做环形希格斯粒子工厂。
第四,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刚好是我们会做的,我们有30年的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的
经验。
同时,这样一个装置也会推动国内现有的一些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包括精密器
械、真空、自动控制、计算机、超导磁铁、专用集成电路等等。特别是可以填补国内
空白,培育一批企业在超导高频腔、高场超导磁铁、高功率微波功率源、大型制冷设
备等方面国际领先,并发展出诸如高温超导之类的革命性技术。
据了解,在CEPC的产学研版图中,现已有将近70家国内企业在合作名单内,一起开展
关键技术的研究、关键部件的研制,推动很多国产化项目的进行。
王贻芳进一步指出,科学的发展从早期的手眼并用,到后来实验室中的显微镜、望远
镜等各种各样的设备,再发展至今人类有了大型的空间望远镜、地面大型望远镜、地
面大型加速器等,大科学装置的发展已成必然。
“我们研究的问题越来越难,我们研究的对象要么越来越大、要么越来越小,这都是
人力极难触及的,所以借助越来越大的仪器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但是,大型科学装置,也对应着其建设过程中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这正是引发“杨
丘之辩”的核心矛盾点。
此前有报道称,建设中国的超大对撞机,将耗费近30年1400亿元:第一步正负电子对
撞机(CEPC)建设阶段,约在2022-2030年间,工程造价(不包括土地、“七通一平”
等)约400亿人民币;第二步¾质子对撞机(SPPC)阶段,工程造价在1000亿人民币左
右,时间是在2040-2050年左右。
王贻芳澄清道:“很多人说这个项目要上千亿,我们从来没有说过。CEPC需要360亿
元人民币,这是我们两次估算出来的结果。”
他表示,CEPC 建成之后,其100公里的隧道具有可重复利用的价值,未来的可能性包
括用以做质子对撞机、电子质子对撞机,或者重离子对撞机等,这是第二阶段的可能性。
是否开展第二阶段的建设计划,将有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第一个,CEPC需要有重
大的科学发现;第二,我们的关键技术要有突破,例如高温超导。所以大家可以评估
一下,如果我们把高温超导做出来了,它对社会的贡献就不是百亿、千亿了,恐怕是
万亿以上”。
按照2018年11月14日发布的设计报告,中国团队的CEPC研发初期的资金来自于中国政
府,但有许多国际上的物理学家参与设计工作。
而在时间的规划上,CEPC开建的时间点很大可能将晚于此前所设定的2022年。
其中出现的阻力是什么?
王贻芳说:“一个项目的推动依赖于很多方面,我们最初(2013年)计划了CEPC于
2022年开始建设,认为团队差不多需要10年左右的准备时间。到现在为止,我们基本
是在按计划推进当时设定的10年任务。
“现在距离2022年还有3年,实事求是地说,团队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没有完成,也许还
需要更多的时间,而这个也同时取决于国家未来”十四五”规划和其它整体性的计划
到底会怎么执行。我们也在等待更宏观的各种各样项目计划的启动,这也不是某一个
项目的问题,是许多项目的整体规划的启动,看起来还需要点时间。”
“杨丘之争”未落幕,盛宴已过还是机遇难寻?
此前中国超大对撞机争议大范围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可追溯到2016年早些时候。
2016年8月初,著名华裔数学家、1982年菲尔兹奖获得者丘成桐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
明确表示”希望在长城入海处建设下一代大型对撞机”。之后,丘成桐也撰文表达了
对中国建造超大对撞机的期待。
丘成桐给出的理由是:探索高能物理前沿,寻找超对称粒子,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一
流科学家,将是中国“对国际科研、世界和平乃至人类文明的贡献,也是对中国国际
形象的提升”。
但著名物理学家、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杨振宁则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同
年9月,杨振宁发表长文反对,他认为,中国仍然是个发展中国家,超大对撞机可能会
挤压其他基础学科的经费,而这样的对撞机想要寻找的粒子,“包括我在内,认为超
对称粒子的存在只是一个猜想”。他估计,这个对撞机的造价可能需要200亿美元(约
1350亿人民币)。
两位传奇科学家的公开讨论迅速引起了广泛关注,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科学家加入讨
论,作为发起者的王贻芳也曾参与到其中。在他撰写的《中国今天应该建造大型对撞
机》中,他曾表示,“杨先生是我尊敬的科学家,但我更尊重科学和理性”。
当时,王贻芳在文章中称,在下一个五年计划开建超大对撞机,是我们在高能物理领
域领先国际的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从数字看,基础研究经费还有巨大的增长空间(大
约每年1000亿人民币以上),不存在挤压其他基础科学研究经费的情况。
而在最新的访谈中,他再次重申类似立场:
“未来的科学发展将需要更大的设备。设备越大型越难建造,各种风险就越大,可以
想象,最终谁有能力建这个设备,谁最终就能成为世界的领跑者。
中国的GDP已经是世界第二,终有一天会成为世界第一,我们不可能在达到世界第一
GDP的时候却在做二流的科学、做跟随者,而应该在最核心、最重要的地方去跟别人竞争。”
需要指出,作为“反撞”核心代表的杨振宁教授,在今年早些时候也公开表示,自己
对于中国是否该建设超大粒子对撞机的看法依旧没有改变。
杨振宁说:“在我还在美国做研究生的时候,这个领域刚开始大放光彩。也可以说这
几十年来,它是大家认为物理学最最重要的发展领域。可是这领域不只是从今天开
始,而是从30年以前开始,就已经走在末路上了„„The party is over(盛宴已过)”。
2016年的“杨丘之争”,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与欧洲、日本等国的“最难、最核心、最关键的攻坚战
事实上,欧洲、日本等国家也曾面临过类似的大科学装置投入问题。
自2012年,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发现希格斯玻色子之后,并未发现任何超出标
准模型的粒子。未来CERN将按计划对欧洲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进行大规模升级。
两难之处在于,若不升级,对撞机几乎只是一个巨型玩具;如若升级,更大规模的巨
额投入在所难免,且依然不能保证一定有成果。
目前来看,CREN选择了后者。2019年8月,CERN官网刊文透露,高亮度大型强子对撞机
项目的升级工作正在进行,预计从2026年正式开始运行。按照目前CERN的预算,从
2015年到2026年期间,高亮度LHC的设备预算9.5亿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约67亿元。
而在邻国日本,日本的粒子物理学家希望能够承建国际直线对撞机(ILC),但这个过
程中也经历着由积极到犹豫的变故。
根据Nature此前报道,发现希格斯粒子之后不久,2012年10月,日本的研究人员提出
主持打造直线对撞机的建议。此后,国际物理学共同体一直希望日本贡献预估的100
亿美元中的大部分来实现原计划。但是日本政府尚未提供任何经费。根据瑞士联邦理
工学院物理学家Tatsuya Nakada的说法,项目巨大的成本让政府望而却步。日本政府
正在对ILC进行的评估“耗时长,让人心焦”。
对于未来可能存在与CEPC竞争和合作的国际态势,王贻芳则表示,日本的ILC是直线加
速器,与CEPC无竞争关系,而欧洲FCC(Future Circular Collider,FCC)则与CEPC
存在直接的竞争,“谁先建成,另外一方就不再有建的必要”。
“未来中国能否实现建设超大对撞机,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这是科学界需要回答
的最中心、最关键的核心基本问题。我们中国的科学家有没有勇气、能力,以及社会
和公众的支持,来做未来科学发展的最重要、最核心的问题。
实事求是地讲,中国的科学发展到今天,我们研究的绝大部分问题、所谓竞争的成功
点,相当一部分像在打‘游击战’,更多在边缘、空档、容易的方向上投入和取得成绩。
我们敢不敢做,代表着中国未来科学发展是否能走到舞台中央。最终你在国际舞台上
的领先地位,靠的是在最核心、最困难、最重大的科学问题上领先。
目前为止,中国还未在最关键、最难、最核心的科学领域打过攻坚战”,王贻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