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道一：一塊磨不成鏡的磚，改變了中國禪宗

【馬祖道一：一塊磨不成鏡的磚，改變了中國禪宗】

　在中國禪宗的歷史上，有一位影響極為深遠的高僧。也許你不熟悉他的名字，但後世禪宗的發展，乃至寺院叢林生活的形成，都與他所開創的法脈有著密切關係。

　六祖慧能大師開顯頓悟法門，而這位高僧則將六祖的禪法進一步發揚光大，使禪宗在唐代迅速興盛，逐漸成為中國佛教最具影響力的宗派之一。

　然而，這位後來影響整個中國禪宗的祖師，年輕時卻曾經執著於一件事：他認為只要不斷打坐，總有一天就能成佛。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位禪師，對方拿著一塊磚頭，在石頭上反覆磨擦，才讓他開始重新思考，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修行。

　這位高僧，就是唐代著名的馬祖道一禪師。

 ▍ 一位只想坐禪成佛的年輕和尚

　　　馬祖道一出生於唐代四川什邡，俗姓馬。根據《宋高僧傳》的記載，他天生相貌不凡，行走時如牛一般沉穩，目光如虎般威嚴，舌頭能伸至鼻尖，足底還有特殊的輪狀紋路。這些特殊的相貌，也成為後世高僧傳記中廣為流傳的記載。

　　　道一年輕時便出家修行，後來在渝州圓律師座下受具足戒，正式成為一名比丘。他對佛法十分虔誠，尤其重視坐禪，希望藉著長時間的靜坐，攝心不亂，逐漸證悟佛道。

　　　後來，道一來到湖南南嶽衡山，在傳法院附近獨自結庵居住，每天專心坐禪。《景德傳燈錄》形容他當時的情形是：「獨處一庵，唯習坐禪。」也就是說，他獨自住在一間茅庵裡，將大部分時間都投入禪坐，不斷用功。

　　　當時，南嶽懷讓禪師也住在衡山。懷讓是六祖慧能的親傳弟子，深得六祖心法。他看見道一如此精進，知道這位年輕和尚是可以承受佛法的根器，於是決定前去接引他。

　　　然而，懷讓並沒有直接教導他如何坐禪，也沒有勸他增加修行的時間，而是用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方法，讓道一重新認識自己多年來所依循的修行觀念。

 ▍ 磨磚作鏡，點醒一位未來的祖師

　　　有一天，懷讓禪師來到道一坐禪的地方，問他：「大德坐禪，圖什麼？」

　　　道一回答：「圖作佛。」

　　　意思是說，我這樣努力打坐，就是希望將來能夠成佛。

　　　懷讓聽了，沒有立即反駁，也沒有長篇說教，而是拿起一塊磚頭，在庵前的石頭上磨了起來。

　　　道一看見師父這個奇怪的舉動，忍不住問道：「師父，您磨磚做什麼？」

　　　懷讓回答：「磨作鏡。」

　　　道一十分不解：「磨磚豈得成鏡邪？」

　　　磚頭怎麼可能磨成鏡子呢？無論磨得多麼努力，磨得多麼長久，磚頭終究還是一塊磚頭。

　　　懷讓這時才反問他：「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邪？」

　　　這一句話，正好觸及道一修行上的關鍵問題。他一直認為，只要不斷打坐，便能逐漸成佛，卻沒有深入思考：成佛究竟是身體姿勢的改變，還是對自心本性的覺悟？

　　　道一聽了，便向懷讓請教：「那應當怎麼做呢？」

　　　懷讓又舉了一個譬喻：「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

　　　如果一頭牛拉著車，車子卻停在原地不動，這時候應該打車子，還是打拉車的牛呢？

　　　這個譬喻，是要提醒道一：修行不能只在身體的形式上用功，更重要的是認識自己的心。如果只是執著於坐著不動，卻沒有真正觀照自己的妄想與執著，即使坐得再久，也未必能契入佛法的真實義。

 ▍ 真正的禪，不在坐臥之間

　　　懷讓禪師接著開示：「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

　　　這幾句話，才是整個公案最重要的地方。

　　　所謂「禪非坐臥」，並不是否定打坐的價值，而是說真正的禪，不應被侷限在坐著或躺著的身體姿勢之中。所謂「佛非定相」，則是提醒修行人，不要以為只要維持某一種外在形相，就能成就佛道。

　　　懷讓禪師更進一步說：「於無住法，不應取捨。」佛法所要開顯的，是不執著於一切相的智慧。如果一個人連自己修行的方式都牢牢抓住，認為只有這樣才是修行，那麼這份執著，反而可能成為覺悟的障礙。

　　　禪師又說：「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這裡所說的「殺佛」，是禪宗用來破除執著的強烈語言，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說，如果將佛侷限在某一種固定的坐姿或形相之中，反而失去了對佛法真實義的理解。

　　　因此，懷讓所要破除的，並不是道一的精進心，更不是否定禪定的功德，而是他對修行形式的執著。坐禪可以幫助我們攝心、觀照與安住，但真正重要的，是透過修行逐漸破除無明，開顯智慧，而不是只追求自己坐了多少時間。

　　　馬祖道一聽聞這番開示，心中豁然有所領悟。從此，他更加恭敬地親近懷讓禪師，繼續深入參究佛法。《景德傳燈錄》記載，他在懷讓座下侍奉十年，日益深入玄奧的禪理。這也說明，一次重要的開示可以改變修行方向，但真正的修行，仍然需要長時間的薰習與體證。

 ▍ 從南嶽到江西，改變禪宗的馬祖

　　　後來，馬祖道一離開南嶽，前往江西一帶弘揚禪法，逐漸形成影響深遠的洪州宗。他接引學人，不拘泥於固定的教學形式，經常運用日常生活中的言語、動作與機鋒，幫助弟子突破既有的觀念。

　　　馬祖禪法最著名的思想之一，就是「平常心是道」。這句話聽起來十分簡單，卻蘊含著深刻的修行智慧。有人可能以為，既然平常心就是道，那麼只要隨順自己的習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也是修行嗎？

　　　其實並不是這樣。

　　　《景德傳燈錄》記載，馬祖對「平常心」的解釋是：「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這裡所說的平常心，不是凡夫隨順貪瞋癡的妄想心，而是不刻意造作、不執著取捨，逐漸遠離分別與攀緣的心。

　　　馬祖所弘揚的禪法，強調佛法不應只停留在禪堂裡，也不應被侷限於某一種特定的修行姿勢。行住坐臥、待人接物，都可以成為觀照自心、體會佛法的因緣。修行不是離開生活，另外尋找一個佛法的世界，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逐漸認識自己的心。

　　　這種鮮明而活潑的禪風，吸引了許多學人前來參學。馬祖門下人才輩出，其中包括百丈懷海、西堂智藏、南泉普願等著名禪師。這些弟子後來各自弘法，使馬祖一系的禪法廣泛傳播，對唐代以後中國禪宗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其中，百丈懷海禪師與後世禪林清規傳統的形成有著密切關係。馬祖主要在禪法的弘揚與法脈的擴展上具有重大貢獻，而百丈禪師則進一步影響禪宗僧團的生活規制。從馬祖到百丈，禪宗不只在思想上得到弘揚，也逐漸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叢林修行生活。

　　　《景德傳燈錄》記載，南嶽懷讓門下有六位入室弟子，各有所得，其中馬祖道一被稱為「得吾心」。這也說明，他不只是繼承師父的修行方法，更重要的是領會了懷讓禪法的核心精神，並將這一法脈廣泛弘揚於世。

 ▍ 修行最難放下的，是對修行的執著

　　　馬祖道一與南嶽懷讓的故事，對今天的學佛人仍然有很深的啟發。我們有時候也會不知不覺，把修行變成一種數量上的累積。例如，今天念了多少聲佛號、誦了幾部經、拜了多少拜，或者打坐了多少時間。這些功課當然重要，因為修行需要長期的薰習，也需要藉著固定的功課來對治散亂與懈怠。

　　　但是，如果一個人每天念佛數萬聲，卻仍然處處與人計較；每天誦經不斷，卻始終不肯反省自己的習氣；或者因為自己修行得比較多，便看不起其他人，那麼就值得回過頭來想一想：我們究竟是在藉著佛法改變自己的心，還是在累積一種「我很會修行」的優越感？

　　　對淨土行人而言，老實持名、具足信願，始終是不可忽略的根本。念佛數量多並不是執著，持續精進更不是錯誤。只是我們應當明白，念佛不只是計算佛號的數量，更要在持名之中培養對阿彌陀佛的信心，發起求生極樂世界的願心，並藉著佛號攝持散亂的身心。禪宗與淨土宗各有修行宗旨，但都提醒我們，不要忘記修行真正的目的。

　　　一千多年前，南嶽懷讓在石頭上磨著一塊磚，想要點醒的，不只是一位年輕的和尚，也是在提醒後世無數修行人：不要把修行的方法，誤認為修行的目的。

　　　打坐沒有錯，誦經沒有錯，念佛更沒有錯。真正需要反省的是，我們是否在日復一日的功課之中，逐漸減少了貪瞋癡，增長了慈悲與智慧？是否因為修行而更加謙卑，還是反而生起了「我比別人精進」的我慢？

　　　懷讓禪師磨的雖然是一塊磚，真正要磨去的，卻是修行人心中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