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国外很少见小区?
中国城市里70.3%的小区是封闭的。 1991到2000年,上海83%的居民小区被以某种方式圈了起来,广东封了5.4万个小区;2000到2007年,封闭式居住社区占到城市新建和改造小区的八成。 你每天刷门禁卡走进的那道门,背后压着三层历史,一层摞一层,谁都没打算让它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第一层,苏联人画的那个圈。
但苏联人只给了尺度,没给墙。
第二层,单位大院把那堵墙砌了起来。
计划经济年代,一个厂、一个机关、一所高校,不只是上班的地方。 食堂、澡堂、子弟学校、医院、理发室、电影院,全在里头。 为了管理方便,用围墙一圈,门口设门卫,里面自成系统。 墙的功能很实在:资源不外流,人员好管理,安全责任清楚。 这种“大院”经验沉淀下来之后,封闭变成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1980年代住房制度改革启动,房子从单位分配转向市场购买,开发主体从政府变成开发商。
但空间惯性不会因为产权换了主人就自动消失。 单位大院留下的围墙、门岗和“里面归里面管”的治理习惯,被商品房开发顺手接了过去。 中国城市里的封闭小区,主要就两类:商品房住区和单位大院。 前者是市场化的产品,后者是体制留下的底子,底子比产品更早,也更硬。
第三层,香港人给这堵墙装上了收银机。
1980年代内地学香港卖地、学香港开发,真正被复制过来的是一整套产品逻辑:政府把一整块地批给一个开发商,开发商一次建完,住宅、商场、绿化、会所打包在一起,交给物业公司统一运营,业主按面积分摊成本。 太古城是最典型的样本。 它的前身是太古船坞,船坞迁走之后,太古地产拿下整块地,分11期建了61座楼,12,698个单位,1977年到1987年分批入伙,人口超过4万。
美孚新邨也走了一条类似的路,油库用地改成私人屋苑,专业物业管理跟着进了住宅小区。 这套打法的说服力不在图纸上,在账本上:围墙和统一管理能撑住溢价,开发商卖完房子还能从物业费里持续收钱。 内地开发商看懂了,整块拿地、统一规划、围墙门禁、物业公司,一条龙照搬。 到这一步,苏联的尺度、单位大院的墙、香港的商业外壳,三样东西焊死在了一起。
那国外为什么没长成这个样子?
先说美国。 美国有门禁社区,大约2万个,住着900万人左右。 听起来不少,但放到全美住房存量里看,真正有围墙或门禁的只占大约5.9%,受门禁控制的约3.4%。 而且美国的封闭是“选出来的”:Blakely和Snyder把门禁社区分成三类,退休度假的生活方式型、用围墙标身份的身份型、因为怕犯罪而封起来的安全区型。 同类门禁房产平均贵出大约3万美元,说明买家是在开放和封闭之间做了一道选择题。 中国绝大多数小区不是选择题,是默认题。
欧洲走的是另一条路。 巴黎、马德里、罗马的老城区,地块历史上被一小块一小块分给了无数私人业主,产权碎得拼不起来,根本没法整块批给一个开发商去建大盘。 二战之后法国试过一次大规模集中建设,1950到1970年代在郊区建了一批几千户一片的社会住宅,规模不比中国小区小。
但那些楼不设门禁,市政道路直接穿进去,因为它们是政府直接建、直接管的公共住房,不是商品。 后来这批住区在1980到90年代集中出现贫困和治安问题。 法国2003年成立ANRU启动拆除重建,第一轮拆了164,400套,重建142,000套, rehabilitation 了408,500套,总成本480亿欧元,覆盖900个街区。 欧洲那次“大社区”实验的收尾方式,是拆,不是围起来卖。
2016年中央发过一份文件,写得很直接:新建住宅推广街区制,原则上不再建设封闭住宅小区,已建成的要逐步打开。 后来几年的实际情况是,全国并没有因此兴起打开围墙的浪潮。 原因不复杂:围墙里面那套东西已经绑得太紧了。 小区内部的道路、绿地、车位归业主共有,具有排他性使用权;居委会、物业公司、业委会围绕这道边界形成了一个治理三角;物业费、安全责任、公共资源分配,全都长在这堵墙上。 拆一堵墙,动的不是砖,是一整套已经运转了几十年的空间权利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