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印行贿罪成立 那些收钱的人在哪?
清风评论文章: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上,站着一个67岁的男人。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穿一件深色衬衫,两边各站一名法警。九年前,他是亚洲最有钱的人,有私人飞机,有游艇,有一支花钱如流水的足球队。
判决念得很干净。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八项罪名,其中一项叫行贿。
这篇文章只想问一个问题:行贿罪成立了,那么收钱的人在哪里。
那么请注意,“公职人员”这个词是复数,而且是法院自己写下的。也就是说,收钱的人不仅存在,而且已经被查明,构成了这份判决的事实基础。同案受审的有几十人,从集团高管到他的家人,被告席坐得满满的。但没有一个人穿制服。
一家民营公司要欠下三千多亿美元,这个数字得摊开来想一想。地是国家的,得有人批。钱是银行的,得有人放。楼还没盖起来就把房子卖出去,预售许可证得有人签。年报连续几年虚增资产、隐瞒负债,审计得有人盖章放行,交易所得有人不追问。地方政府的GDP、土地财政、就业数字,一环一环,全都指望着这栋楼继续往上盖。
他不是这个系统的漏洞。他是这个系统的一个接口。
恒大长到那个体积,从来不是监管失灵的结果,是被允许的结果。允许了整整二十年,然后在某一天,不允许了。事实一件没变,评价全变了。

8月20日,中国恒大集团创办人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HANDOUT/SHENZHEN INTERMEDIATE PEOPLE'S COURT/AFP)
他早就把关系说清楚了
有一句话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很多年,据说是许家印讲的,大意是:他和恒大的一切,都是党给的。
很多人当年把这句话当马屁听。今天回头看,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准确的一次陈述。他把产权关系交代得明明白白:所有权在别人手里,他拿到的只是使用权,附带条件,随时可以撤。他在全国政协里坐过多年,坐的位置很前,拿过官方发给民营企业家的最高一级荣誉,上过电视,去过大会堂,人生的每一个高点都是被授予的。
被授予的东西,当然可以被收回。判决书上那八个字很值得慢慢读一遍: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全部。一个字都不多。
真正被判无期的人
许家印失去了自由和钱。但这件事里损失最重的不是他。
想一想那些在2020年、2021年掏空一家人积蓄买了期房的人。彩色效果图上有喷泉,有幼儿园,有慢跑步道。他们签了三十年的贷款合同,也就是把此后半辈子的每个月都押上去了。现在他们每个月照样还钱,钱进了银行,房子是二十几根裸着钢筋的水泥柱子,柱子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草,风一吹哗哗响。有人拖着孩子在没有门窗的毛坯房里住下来,因为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
还有那些被摊派认购公司理财产品的员工。有人交了父母的养老钱,有人交了自己的婚房首付,交的时候公司告诉他们这是对企业有信心的表现。还有工地上的农民工,年底拿不到工钱,站在项目部门口打电话,电话那头是等着交学费的孩子。
许家印有律师,有辩护,有认罪程序,有法庭上那张照片,有官方通稿。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他们的损失没有编号,没有案由,也没有一个可以上诉的地方。罚款上百亿,进的是国库,不是他们的账户。
这份名单其实很长
许家印的下场让很多人觉得痛快。但如果只把它当成一个贪心富豪的因果报应,那就把这件事看小了。
在这套体系里,跟得越近的人,摔得往往越狠。而且有一个规律:那些在最见不得光的任务上冲得最前的人,倒得最彻底。
举一个具体的人。李东生。
2013年底,中纪委公布他被调查。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新华社通报里头衔的排序:第一个不是公安部副部长,而是“中央防范和处理邪教问题领导小组副组长、办公室主任”。这个机构因为成立于1999年六月十日,内部通称六一零,它是一个凌驾于公检法之上的临时权力机构,成立的唯一目的,就是处理一个信仰群体。
李东生原本是新闻专业出身,在中央电视台做副台长,管过《焦点访谈》。1999年7月以后的那几年,他手里的黄金时段密集播出针对这个群体的节目,一年之内几十集,速度快得不像正常的电视生产流程,更像在完成一项额度任务。仇恨就是那样一集一集堆起来的。凭着这份功劳,他从电视台升进广电总局,再升进中宣部,最后一个从没干过一天政法工作的媒体人,坐进了公安部副部长的办公室,并接手那个机构的一把手。
2016年,法院判他十五年。
这份名单可以往下列。他的上级,那位曾经手握政法大权的政治局常委,2015年被判无期,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财产,用词和许家印的判决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两位公安系统的部级官员,2022年双双拿到死刑缓期执行,终身监禁。
中共体系内贪腐的人海了去了,平安退休安度晚年的比例并不低。所以他们的共同点不是贪,是别的东西。他们都曾在同一件事上冲在最前面,都以为那件事是自己最硬的政治资本。
而那个机构还在运转,那场持续了二十七年的迫害还没有停,只是当年设计它、指挥它、给它拍宣传片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被自己效忠的组织送进去了。判决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真正做过什么。
功劳和把柄是同一样东西
有人管这叫报应。我更愿意说,这是设计。
一个把权力放在法律之上的系统,必然要求执行者跨过法律去办事。跨过去之后,执行者手里就同时多了两样东西:功劳和把柄。在这个系统里,这两样东西是同一样东西。你立的功越大,说明你越清楚那些不该被人知道的事,你的档案就越厚。哪天需要有人出来承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所以这不是故障,是特性。用完即弃不是意外,是这台机器的正常工作方式。从建政到今天,那些为它出过大力、然后被它碾过去的人,从领袖到部长到首富,摞起来能有多厚,谁也数不清。它从不需要忠臣,只需要工具,而工具的全部价值就在于随时可以更换。
许家印担任过很多年公司里那个党委书记的职位。他大概到很晚才想明白,那个身份从来不是护身符,是抵押物。
那么现在还站在台上的人呢
写到这里,其实和大多数读者都有关了。
在这套逻辑里,没有人的财产、名誉、清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今天你还被称作模范、被请上台、被拍照,只说明还没轮到你。评价你的那支笔从来不在你手上。
这些年很多人做了一件很安静的事:用真名或者化名,声明退出自己曾经加入过的党团队组织。这件事既不能让人发财,也不惊动任何人。它只是把一个人和那台机器之间的那根线剪断,从此不再算作它的一部分。听起来很轻,但真到了要有人负责的那天,这根线在不在,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许家印那句话说得没错,他的一切都是给的。他只是漏掉了后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