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既没有霍乱也没有爱情
比起马尔克斯最出名的那部《百年孤独》,我更想聊聊他晚年更成熟作品《霍乱时期的爱情》。这部小说讲的并不是霍乱,其中也没有爱情。它讲的是拉美国家公共希望如何逐渐退场,最终收缩为个人的欢愉。讲的是拉美人为何放弃改变世界。
历史太长,人生苦短,这种退却可以理解。但如果它必须由他人承担代价,便不可原谅。
小说故事的主线情节十分简单且有些狗血,两句话就可以说明白:商人之女费尔明娜年轻时迷恋穷小子阿里萨,后来放弃这段感情,嫁给了留学欧洲归来的贵族子弟乌尔比诺医生。半个多世纪后,丈夫去世,她又与已经掌握航运公司的本土巨富阿里萨走到一起。
然而,这个故事背后的细节和背景则更为深沉。女主角费尔明娜承载着拉美的历史命运。她对未来的想象、对秩序的选择,以及晚年完全退入私人空间,与拉美大陆的政治动荡形成了回声:人们曾经相信激情可以开创新生活,科学能够建立文明,发展终将带来繁荣;但经历漫长的失望之后,在欧洲化精英和本土巨富之间,可以把握的生活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欢愉。小说因而承载着远大于爱情的重量,那些看似属于个人的选择,始终受到战争、阶层变迁和现代化进程的塑造。
小说里的一次热气球飞行,把这种重量显露得格外清楚。
这个细节第一次回应了小说的标题:“霍乱时期”并不是真的是指“霍乱”。(结尾处我们会看到另一处回应。)

2007年电影版把小说完全改编成一个爱情故事,图为电影中的女主角费尔明娜
新世纪已经在空中接受庆祝,地面上的人仍然死于旧有的暴力。霍乱为死亡提供了一个容易接受的名字:灾难可以被归入疾病,制造这一切的权力则隐入背景。医生能够辨认两种死亡,却无法凭借医学知识终止地面上的残酷纷争。
坐在吊篮里的社会名流,已经能够体验现代技术带来的新生活;但他们俯瞰的国土上,许多人连最基本的生命保障都没有得到。进步确实发生了,它所许诺的共同生活却迟迟没有到来。此后漫长的故事,将把这段距离一点点拉开,直到人们不再指望改变脚下的世界,只求找到一个能够暂时离开它的地方。
费尔明娜最初爱上的阿里萨,只是一个由往来书信构成的想象。现实中的青年贫穷而拘谨,文字却能把未来描绘得无比充盈。少女对他的迷恋,包含着对另一种生活的想象。和父亲旅行归来后,她忽然无法在见到的真人身上辨认出过去那个理想,感情也随之失去了依据。把这次幻灭放进拉美的历史经验,便可以看见浪漫愿景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裂缝。
独立、自由与新国家的许诺,曾经容纳了拉美人民对于未来的巨大投射;现实中的贫困、纷争和支离破碎的秩序,却迟迟无法与那些许诺相称。费尔明娜后来选择医生,则意味着她转向要求一种生活的可靠性。
这份要求是生存的被迫。父亲带她出门旅行,原想切断她与阿里萨的联系,途中却遭武装盘查:党派归属成为生死问题,回答是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同行者都被处决,父亲靠声称自己是西班牙臣民脱身。这个细节充满黑色幽默:新生国里的生命安全,竟能借旧宗主国的身份获得一线保障。
乌尔比诺医生的吸引力因此可以理解。他在欧洲接受教育,有显赫的家世和社会声望。他似乎代表了理性与秩序。这样的选择也同时满足了费尔明娜父亲向上攀升的愿望:知识带来文明的承诺,家世带来进入上层社会的资格,两者在医生身上紧密结合。
当然这并非没有代价,费尔明娜获得了社会位置,却必须适应由家世、礼仪和偏见维持的生活。秩序要求她学会服从某些规则,很少询问这些规则是否使她自在。欧洲式的体面能够装点住宅,未必能消除她身处其中的隔膜。她选中的未来,逐渐变成需要忍耐和妥协的一生。
她被婆婆要求学习乐器、改变举止更加优雅;丈夫要求她准确猜中自己的需要,被问想吃什么时回答“随便”,但饭菜稍有不合意却会指责其中缺少爱;以及我们马上要讲到的容忍丈夫的出轨。

电影版中出身贵族的乌尔比诺医生
而乌尔比诺医生,虽然大部分时候可以算是一个好人,但终究将面对自己的懦弱和局限。
医生的事业取得过实际成果。他推动了卫生改善与公共设施建设,真心相信科学能够减少疾病,真心相信组织和制度能够使城市更有秩序。然而,在之前讲的热气球之旅之后,他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他所在的社会可以引进技术,却仍让阶层出身决定一个人受到多少保护;可以举行文明的庆典,却不断把暴力留给无法出席庆典的人。
在小说开头的1930年前后,医生对于自己局限性的清醒认识和懦弱接受达到了顶点。在开篇的宴会上,几十年前内战的自由党和保守党两党人士同席,被当作和解的象征。乌尔比诺却在内心旁白中指出出席的始终是同一批家族,决定谁能入席的始终是家世,包括他自己在内(所以他从来不受内战的影响)。
他看穿了阶层的延续性,同时享受着这种延续提供的庇护。不能接受,却也不想改变,于是他早就不再把全部人生押在公共政治上,转向了自身的欢愉。公共理想与私人欲望在他身上逐渐分离,终于与混血女子巴尔瓦拉开展了一段婚外关系,也伤害了费尔明娜,几乎毁了自己的婚姻。
医生去世以后,已经七十多岁的初恋情人阿里萨重新出现在了同样七十多岁的费尔明娜眼前。他早已改变,曾经只能凭文字许诺未来的青年,已经拥有巨大的财富。
作为民族主义者的本土资本家的阿里萨,除了自己有能力之外,获得航运公司的股权也因为一位无后的亲戚不想让欧洲人掌握本国的航运公司。而他最终掌握的企业,本身也参与了另一种破坏。几十年的蒸汽航运不断以沿岸森林为燃料,昔日繁茂的河流最终变得荒凉。

电影版中的阿里萨由著名的西班牙影帝哈维尔巴登饰演
和医生一样,阿里萨也不是正面角色。这两条不同政治道路上有可取之处的两个人都有硬伤,这才更加凸显隐喻中对公共生活的失望。
阿里萨的道德问题甚至可能更严重,也无法被所谓“痴情”的漫长等待洗去。他固执相信自己始终忠于一段爱情,却有过多达数百个情人。尤其是受他监护的少女阿美利加:他利用监护关系和少女的信任满足自己,在费尔明娜重新成为可能之后将她抛下,少女最终悲剧收场。
这位少女的名字阿美利加(“América”)更是对于拉美大陆的直接暗示。费尔明娜代表的是上一代从殖民主义中解脱出来的拉美社会;阿美利加则让我们看见年轻尚无能力保护自己的生命的新生拉美。前者的欢愉得到了圆满,后者的未来却被毁掉。
在小说的结尾,费尔明娜与阿里萨走到一起,最终登上一艘悬挂霍乱黄旗的轮船,把余生交给一场拒绝靠岸的航行。船只原本承担货运、客运和邮政等公共义务;升起代表传染病的旗子,便可以暂停这些义务,把航船变成私人空间。阿里萨凭借自己的地位,让原本用于防范疾病的规则为自己的欢愉服务。这是对于小说标题中“霍乱时期”的第二个反讽。
既然霍乱是假的,爱情可能是真的吗?
他们为了自己的欢愉决定不再靠岸。两个人的余生有了去处,其他人的生活仍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