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敢再谈抗疫
由香港导演邱礼涛执导、刘德华主演的武汉抗疫电影《白衣逆行者》，原定11月6日在中国全国上映，却在上映前夕从售票平台上消失。这部片早在2020年已经杀青，等了将近六年才敲定档期，然而消息一出，网上却是一片“不想再回忆”的声音。一部歌颂医护人员的疫情电影，在上映前夕撤下了播映。武汉封城的记忆，为什么无法走进电影院？
抗疫电影《白衣逆行者》原先预定11月6日于中国全国上映。然而在上映前夕，疑似遭到撤片，在中国主要的电影售票平台上，原定当天上映的资讯都已经被删除，也无法购票。而在中国影评网站豆瓣上，电影的状态则显示为“尚未上映”。不论是出品方、发行方还是主创团队，至今都没有发布撤档声明，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说明原因。
这部电影由香港导演邱礼涛执导，刘德华监制并领衔主演，携手杨子姗、秦海璐、余皑磊等人参与演出。故事以2020年武汉封城的76个日夜为背景，描述医护人员和普通市民在疫情来袭时，一起协力抵抗的经过。在预告片中，形容这部电影是“一座城的76天，一千万人，生死一线，这是写进教材的事件，人人主演的故事”。
事实上，撤档早有迹象。按照惯例，新片上映前通常会提前开放预售，但《白衣逆行者》并没有，外界已经猜测电影可能悄悄撤档。据《中央社》报道，10月25日浙江横店举行全国影片推介会，这是电影业界推荐新片的重要场合。但业界人士提供的手册里，推荐片单上并没有《白衣逆行者》。
2020年5月18日，一名保安（右）和一名警员（左）在中南海——北京的权力中心——入口处负责安保工作。© 法新社 - NICOLAS ASFOURI
片方沉默撤档原因众说纷纭
至于这部片为什么不能上映呢？到目前为止，片商没有说明撤档原因。在官方的说法里，武汉封城是一段英勇抗疫、值得被歌颂的历史。但对不少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那段日子留下的，是失去的亲人、被打断的生活，还有难以对外人说出口的伤痛。这段记忆里，有从全国各地支援武汉的医护人员，也有买不到的物资、被删掉的消息、被警方训诫的吹哨人，以及后来的反清零抗议。
也因此，凡是碰触到疫情、防疫措施或封城控制的影视作品，都容易勾起民众对那段时期的复杂记忆与情绪。根据《风传媒》在北京的采访，不少人表示原本以为疫情过后日子会好起来，没想到近四年下来，却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差”。
不过，时间如果往回推五年，同样的题材在中国还很受欢迎。 2021年7月，由香港导演刘伟强执导的《中国医生》，以武汉金银潭医院为背景，刻画了当时医护人员在疫情中奋战的事迹，创下全年人民币13.28亿的票房。同年年底上映的《穿过寒冬拥抱你》，则把镜头转向封城期间的快递员和普通市民，上映17天票房就突破8亿元。
回头看《白衣逆行者》，电影是在2020年底拍摄的。接下来的两年，疫情并没有结束。清零政策一路延续到2022年底。这段期间，各地持续实施大规模封控和全民核酸检测。长期严格的封控和言论审查引发反弹，2022年底，许多地方出现民众手持A4白纸作为无声的抗议，被称为“白纸运动”。疫情相关话题在中国，起初多半是感动，后来质疑声渐多，焦点包括封控手段、频繁的核酸检测，以及防疫措施突然解除后，掀起另一波大规模感染。
电影描述的是2020年初的武汉，但对中国的观众来说，疫情并没有在那76天结束。防疫政策持续影响民众的日常生活，相关讨论也从医护人员的付出，延伸到封控措施和后续的民意反弹。六年后电影安排上映，同样的主题，然而要面对的已经是不同的舆论环境。
网友表示不想回忆集体创伤
《白衣逆行者》传出撤片消息，微博上不少网友直言，不想再回到那段日子。
早在电影宣布定档时，就有自称医护人员的网友＠璜汀壳洱说，作为医护，真的不想回忆那段时间，特别是现在这种阶段。
网友@金水加载中说，白衣逆行者这个片真是让人毫无欲望，一看这个名字都仿佛回到了那一段压抑痛苦的日子，医护者很伟大，但是所有人当时也是真难受。
另一位网友@SUMMER昕家偶巴已为人夫表示，这部电影可以拍，也应该拍，让后世记得那个冬天的武汉和武汉人面对的什么。但别问武汉人去不去看，谁想再经历一次呢？
许多网友更在意的是，电影要怎么讲那段历史。
网友＠愚海无波说，如果是反思，可以忍着伤痛再回忆一下这不堪的往事；如果是歌颂，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另一则网友＠大头水煮鱼则问：拍天灾还是拍人祸？
网友＠导演陈国星则转述，后面全民感染，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让这场逆行没了任何意义。在这场浩劫里，医生没有错，民众更没有错，这种结局让人无言以对。
其中不少评论都提到李文亮。
网友＠我_没有时间的留言“谁演李文亮？”，是留言中按赞数最高的一则。李文亮是当时武汉市中心医院的眼科医生，2019年底在微信群组提醒同学注意不明肺炎，其吹哨者的行径，后来因此遭警方训诫，2020年2月感染新冠病毒去世。
网友＠Montager-X透过贴文表示，有一位最早提醒我们、又早早离开我们的白衣天使，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电影当中被纪念？
撤档之后，讨论还在继续，也有人把矛头指向审查。事实上，早在撤档之前，就有电影博主在微博指出，《白衣逆行者》在豆瓣的评论区已经关闭。
网友＠全宇宙最可爱鸡毛说，这片子还能定档就很神奇，毕竟那两个字到现在在各个平台都得用“口罩”代替。在中国网络上，疫情那三年也常被说成“口罩三年”。
网友＠楚梦禅说，现在电影只要有舆情都上不了，还有《澎湖海战》，刚开拍的时候就有舆情，不知道为什么还同意拍下去。
不过，也有少数网友表示支持电影。
网友＠端庄的老李头说，看了这些言论，恰恰说明这个时期值得纪念、值得拍；当然，有心理阴影的亲历者确实不必去看。另一位网友＠梦奔跑_说，我就会去看，怎么了？这不是真实发生的？之前那些南京、地震系列的，也是真实发生，难道这就不痛？
也有来自微博网友＠WONGZHIYONG认为，不喜欢看的可以不看，说负面的东西，把想看的观众机会都磨灭掉了。
疫情题材不再是票房万灵丹
事实上，撤档在近几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并不罕见。今年7月，电影《澎湖海战》在上映前就曾经引发历史诠释争议。这部片原定7月25日上映，却在7月19日，也就是首映前六天临时撤档。电影讲的是清朝将领施琅率军攻打澎湖的故事。根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当时正兴起一股同情明朝、批判清朝的“悼明风”，不少人把投降清朝的施琅视为“汉奸”。这部原本想歌颂爱国主义的历史电影，还没上映就遭到舆论反弹。面对舆论压力，加上题材涉及敏感的历史诠释，这部电影最终悄悄撤档。
《白衣逆行者》是继《澎湖海战》之后，又一部不了了之的电影。从2021年的票房热门题材，到2026年的无声撤档，同样以武汉封城为题材的电影，在中国的处境已经大不相同。片方至今没有发布正式撤片声明，售票平台上也没有新的档期。一部连歌颂都要小心翼翼的电影，最后还是不能走进电影院。但是，当一段集体经历既不能被批评，也难以被赞颂，或许对官方来说，最安全的疫情记忆，就是不再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