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换领导人的难解困局
从习近平第二任期末的“习下李上”开始直到最近五中全会,分析中国政局的主题就成了习近平去留问题,仿佛中国(包括中共党内)面临的所有问题只要习近平下去,立时可解。其实,在目前这种国际局势下,中国人想要的三要素“弱势领导人、持续的经济增长、社会全全”同时并存,简直就是中国式“蒙代尔不可能三角”。在目前的国际地缘政治、全球化退潮以及中国内部结构(经济结构、债务、就业压力、人口结构)的刚性约束下,这三个条件几乎不可能同时存在。
弱势领导人VS 持续的经济增长:导致经济列车失速
国人之所以期盼弱势领导人取代强势的习近平,一是缘于胡温十年的馀温。他们很少想到,那十年经济获得成功,主要因素不在胡温的弱势,而在于江朱执政留下的时代红利:中国入世后浩荡风力、朱镕 基国企改革造就的国有经济寡头、金融体制改革的成功,外部则是中美关系处于从“经济合作伙伴”拔升为“战略合作伙伴”的蜜月期。二是缘于西方经验。西方国家的经济主体是私营企业,国家有完善的产权保护、独立的司法和自由的市场主体,弱势的政治首脑并不会影响经济的内生动力,就算英国在退欧后,内阁频系更迭,但造成的经济济影响是滞后而非即期,除了专业经济研究者,普通人多归咎于现任政府。
弱势领导人意味著内部利益集团比如地方势力与军警系统坐大、垄断国企也必将成为既得利益集团,腐败盛行,这都是胡温时代曾出现过且为国人痛诟。习近平上台后为削军警系统势力,清洗了军中以两军委副主席为代表的军中势力及周永康势力;前总理温家宝在任期间,曾多次在公开或内部场合谈及要打破“垄断行业”与“既得利益集团”对改革掣肘,但基本是嘴皮功,“约谈”并无震慑之效,直至习近平强力反腐之后,才达成令行禁止的实际控制。如果接替习近平的领导人处于弱势,中国经济非但不会变成,反而会加剧失速和溃败。
持续的经济增长 VS 社会安定:“面包契约”难以为继
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以放权让利为核心,将中共统治合法性基础悄悄改为“绩效合法性”——即用持绩的经济增长(面包)来换取民众对政治权利(民选)让渡的社会默契(安定)。问题是,胡温后期各种经济弊端已浮出水面,我写过一篇《“黄金十年”留下的经济遗产》(2012年10月),指出胡温时期经济发展处于黄金十年,但行将接班的习近平与李克强却站在中国经济由盛而衰的转折点上,所谓经济增速下降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在寻找新经济增长点、为中国经济在全球重新定位、为失业大军打造饭碗。
温家宝五亿救经济,实际上是将中国经济继续圈在以房地产业为龙头这一经济结构中,地方已经深陷债务泥潭。及至胡温任期结束之时,债务总额成了笔糊涂帐,官方公布的数据是中国政府债务总额已超过18万亿;中国社科院国家资产负债研究测算显示,仅2012年中央与地方政府的加总债务就已经接近28万亿元。
习近平在执政初期展现出极其强烈的化债意愿,甚至将其列为“防范化解重大风险”三大攻坚战之首,但由于体制、考核突发危机的复杂交织,最终导致中央财政和地方政府共同陷入了更庞大的债务泥潭。他任内推行的棚户区改造、脱贫攻坚、大规模基建以及疫情期间的财政压力,地方债规模呈爆发式增长。中国地方债务的演变确实呈现出“越化越多、越陷越深”的怪圈。据2026年8月公布数据,截至 2025 年末,全国政府债务(含法定债务和存量隐性债务)馀额达到 102.5 万亿元,全国政府负债率为 73.2%。
债务规模剧增充分说明,习近平最初满怀豪情,试图成为斩断债务毒瘤的“执刀人”,最终却不得不面对体制性痼疾,沦为用国家信用不断填补债务窟窿的“接盘者”。
基于上述实证分析,当“经济持续增长”这个物质基础不复存在,社会安定就失去了最核心的润滑剂,社会摩擦系数剧增。 随着失业率上升、中产阶级财富缩水(房产贬值)、地方财政无力维持公共服务和基层的基本运转,社会矛盾有如地壳蓄力。要在这个时候维持“社会安定”,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从“绩效合法性”转向“强力压制合法性”,这意味著政治控制不能弱化,反而必然走向更加精密的社会控制。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法新社)
弱势领导人 VS 社会安定:高层权威真空必导致地方失序
习近平的身体状态一直是中南海听床学的猜测重点,个别时候甚至有人想像出“习近平骤死”(病逝或政变)的场景,美国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甚至于2025年7月16日发布了一份题为《后共产主义时代的中国:为后中共时代中国做准备》(China after Communism: Preparing for a Post-CCP China)的研究报告,该报告以“中共政权突然崩溃、中央权威失去控制”为假设前提,系统性地探讨了美国及国际社会在过渡期应采取的紧急措施,以及中国期期的转型路径。这份报告类似于伊索寓言中那个老鼠开会商讨如何给猫挂铃铛的故事,除了在政权崩溃之际美国主动派兵或者应邀派兵派员接管之外,没什么实操可能。中国不是小国,大概率不会邀约美国出兵介入中国内政。
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现阶段的稳定,与习近平对内的强权高压统治、对外尤其是对美国采取兵来将挡式的对抗高度相关。如果习骤逝,中共政权将会出现权威空心化状态,离权力最近的满朝文武大员中没有人是压得住阵脚的权威,中央政府也将失去对地方和军警系统的绝对掌控。即使是被众多海外听床师硬抬上去的李强,也欠缺掌控局面的能力。对这一点,中共高层大员(政治局委员及以上)心知肚明。
新地缘政治重塑之际,习的“硬杠”成破局之术
最后,还有一个不在中国“政治经济不可能三角”里面但却直接影响中国的极重要因素,那就是正在重塑的新地缘政治。自美国川普当政以来,世界开始经历二战之后国际秩序重构的剧烈变化时期。以关税战为例,美国的盟友尽管啧有烦言,但只能随着川普的节拍起舞。只有中国这个头号被打击目标选择了“硬杠”,获得了战略缓冲时间,并在“硬杠”的同时还采取了多管齐下的韧性策略。早在贸易战开始,中国就采取China+1策略,将不少中低端产业转移至东南亚,与此同时稳步推行以产业升级为主线的经济结构转型,最终赢得了供应链的多元化自主权、以及在全球新兴市场中的主导地位。
但这一成果,本质上是极权意志通过对国内资源极为残酷的逆向压榨而获取。说白了就是:中国政府通过国内高额的间接税与垄断要素价格从本土“抽血”,再通过全额出口退税与定向金融输血给战略产业,用国内人民清晰感受到的经济失血,换取了外贸商品在国际供应链上占主导地位的优势。
不管是胡锦涛还是之前的江泽民,几乎都不可能像习近平这样用蛮力对抗美国,极有可能部分甚至全盘接受美方提出的核心诉求,完全不可能利用美国及西方世界政治衰变这一时机(习称为“东升西降”东),让本国产品通过自残式的低价格占领国际市场,立于不输之地。
无论中共党内官僚对习近平这种高度集权有多恐惧厌憎,国际社会如何排斥,政治反对者如何希望尽快“除习”,冰冷的现实就是:在中共面临“掌控力断层、权威空心化、经济无抓手”的情况下,习近平就算离职,中国也不可能自动重回稳定与繁荣。中国政治与经济的结构性大考,被这位强权者超强的社会控制强行推迟了,但所有的深层危机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压制,在“习后时代”将以各种形式爆发。
※作者为中国湖南邵阳人、作家、中国经济社会学者。现今流亡美国,曾任职于湖南财经学院、暨南大学和《深圳法制报》报社。长期从事中国当代经济社会问题研究。著有《中国:溃而不崩》、《中国的陷阱》、《雾锁中国:中国大陆控制媒体大揭密》等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