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北京为何区别处理“辱华”事件?

BBC中文网 2026-11-05 17:33+-

近几周,中国舆论场接连出现三宗被贴上“辱华”标签的争议:台湾艺人蔡康永、日本电视剧《VIVANT》以及法国足球明星姆巴佩。三宗事件看似性质相近,但官方反应、官媒投入程度和舆论热度并不一致。

蔡康永的言论被部分中国网民解读为涉及台湾主权立场,但官方回应有限,并未持续高调追击;《VIVANT》则引起中国外交部、国防部及官媒接连回应;姆巴佩事件在网络批评之外,更蔓延至品牌合作和商业层面。

三宗事件分别涉及台湾、日本和西方国家,却都被置于“辱华”的框架下讨论。多名受访学者认为,北京的处理方式并非单纯取决于对象来自哪个国家或地区,而在于事件是否触及主权、历史记忆等核心政治议题,以及当下的双边关系与内外政策考量。

他们指出,中国官方一方面持续借助民族主义凝聚国内共识,另一方面也试图控制动员强度,避免影响外交关系、经济利益和其他政策目标。三宗风波正好呈现出这种权衡与取舍。

中国官方:对事不对人?

蔡康永事件最初在社交媒体发酵。部分中国网民将其言论解读为涉及台湾主权立场,要求封杀并要求他表态,但官方和主流官媒并未持续追击。蔡康永多年来在中国累积的知名度与市场影响力,也使事件最终未升级为大规模政治风波。

相比之下,《VIVANT》引发的争议更为持久。剧中中国情报人员对日本特务施以酷刑的情节。事件曝光后,中国外交部、国防部等官方机构先后回应,官媒亦连日发表评论,相关话题一度长时间占据中国网络热搜。

香港浸会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闾丘露薇对BBC中文说,她和同事曾对外交部发言人的发言内容进行系统研究,结果显示官方态度首先取决于议题性质。涉及领土、主权、历史等核心利益的议题,措辞通常最严厉;如果牵涉日本,反应预期会更强硬。

她指出,其次是对象和双边关系。台湾被北京视为主权问题,官方没有退让空间;对日本,历史记忆和国内舆论令官方难以放软态度;对欧美,官方则要同时权衡经贸和外交关系,反应因此相对克制。

国立政治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副教授黄兆年认为,官方介入程度、回应层级和持续时间,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事件本身在多大程度上关乎国家尊严和民族情感,以及事件发生期间是否存在其他重大顾虑。

他指出,对于同时出现的多宗争议,当局会进行成本效益评估。在蔡康永事件上,北京必须考虑台湾正值选举这一背景,也会担心强硬表态影响统派选情。

市场压力成为常用筹码

过去几年,这类风波的舆论压力往往不止停留在社交媒体,而是迅速扩散至商业领域。从品牌道歉、撤换代言人,到企业修改官网表述,中国庞大的消费市场已成为传递政治讯号的一部分。

另一场风波围绕姆巴佩展开。他被指曾发表涉及毛泽东的负面言论,引发中国网络舆论批评。

随着事件升温,多家与姆巴佩合作的品牌受到中国网民施压,要求作出表态。有中国品牌迅速解约、中止转播。官媒多次强调,中国广告收入是姆巴佩的重要收入来源,形容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并以失去中国市场作为警告。

《VIVANT》则被新华社定性为“恶意抹黑中国、炮制虚假历史叙事”后,中国舆论场也开始追查哪些企业曾在剧中投放广告,并要求相关企业道歉。与该剧合作的日本企业三丽鸥(Sanrio)其后公开道歉,令事件进一步扩大至商业层面。

闾丘露薇认为,这种做法并不新鲜。“只要对方在乎中国市场,这种做法往往很快见效,例如品牌道歉、撤换代言人。”她说,这已成为中国对外施压的常用工具之一,而且未来仍可能持续使用。

不过,这种手段的效果取决于对方对中国市场的依赖程度。对依赖较低的国家或企业,作用有限;长远而言,也可能促使对方分散市场,减少对中国的依赖。

美国迈阿密大学(University of Miami)政治学教授金德芳(June Teufel Dreyer)表示,北京利用市场规模影响外部行为已有相当长的历史,而且在不少案例中确实取得效果。“如果一家企业认为失去中国市场将付出巨大代价,它通常会选择道歉或让步。”

但她也指出,近年一些国家和企业开始重新评估风险。当企业发现中国市场同时伴随政治和监管不确定性时,便可能寻求降低依赖。

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黄韵琪认为,民族主义动员与市场压力很难完全分开。“中国政府不一定需要直接下达行政命令,只要市场和舆论相信某家公司触碰了政治红线,企业往往就会主动作出调整。”

黄兆年则指出,与十年前相比,中国市场对全球企业仍然重要,但相对吸引力已不如过去。在地缘政治风险升高、供应链重组及中国经济放缓的背景下,企业的计算方式正在改变。对北京而言,市场规模仍是重要筹码,但未必像过去那样具有压倒性的威慑力。

一些大姨在APEC花景前拍照

一些大姨在APEC花景前拍照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民族主义成为对内治理工具

受访学者认为,理解近年频繁出现的“辱华”风波,不能只从外交或对外关系角度观察,还要放回中国国内政治的脉络中。

闾丘露薇指出,以“百年屈辱”为核心的民族主义叙事并非近年才出现,而是在1989年后透过爱国主义教育,被系统性地推广至教科书、媒体和文化产品。她认为,这类动员首先服务于内政,核心作用是巩固执政合法性、凝聚社会共识;向外界传递政治讯号则属于次要功能。

黄兆年认为,在经济高速增长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背景下,民族主义对中共的重要性正在上升。当局需要持续向民众展示自己是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的捍卫者,而外部冲突和“辱华”争议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黄韵琪也表示,中国官方对相关事件的回应,往往不仅是针对事件本身,更是在向国内受众展示政府正在捍卫核心利益与国家尊严。她认为,民族主义已成为中国政府的重要政治资源。

不过,受访学者同时指出,民族主义不能无限制地被动员。黄韵琪警告,一旦民族主义情绪被全面激发,未必总能按照官方预期的方向发展。她形容,民族主义有时像被打开的“潘朵拉盒子”,既能成为动员社会的工具,也可能带来难以完全控制的后果。

蒙牛乳业的广告上姆巴佩的身影

蒙牛乳业的广告上姆巴佩的身影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动员效应是否正在递减

近年愈来愈多“辱华”事件在网络上引发巨大讨论,却未必能在现实社会留下同样强烈的影响。在姆巴佩事件中,不少中国网民甚至不清楚争议源于哪一句言论;《VIVANT》的剧情争议对许多人而言较为遥远;蔡康永多年来累积的知名度和观众缘,也使部分用户没有完全响应抵制呼吁。

闾丘露薇部分认同民族主义动员出现疲劳的说法,但认为“疲劳”未必是最准确的描述。“我觉得更像是网络和现实成了两个平行的世界。”她说,演算法能决定人们在手机上看到什么,也能在短时间内点燃强烈情绪,但这些情绪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她看来,这更多反映民族主义动员的边际效应正在下降。“类似事件越来越频繁,议题又往往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每一次动员的影响力自然就减弱了。”

抖音上也有用户留言说:“月薪三千累死累活到家,发现自己民族情感被伤害了?”这类声音反映,部分网民更在意现实生活压力,而非遥远的政治争议。

黄兆年认为,民族主义动员在中国长期存在,但普通人也会计算何时表态、表态到什么程度。并非每一次官方发动,民众都需要以同样的热情回应。

他指出,今天的中国人与其说是被“洗脑”,不如说是被“洗嘴”:人们对表达真实意见心存忌惮,但何时、在何种程度上响应中央,是一种计算,而非真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