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挑战美国宪政之基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次中期选举,极左翼赢了多少。
各位好,昨天的文章《这一把中期选举,输得最惨的并不是川普》最后,我做了最后一个判断,我说这次中期选举,不仅仅是共和党的温和派受创比川普更巨,民主党内也是极左翼也比其温和派赢的更多。
文章发出去后,有在美的读者表示不赞同,说他看大选数据,明明感觉是这次民主党温和派在发力和翻盘。

这里要多说一下,因为昨天文章篇幅所限,我没有展开这个问题来谈。
单表面上看,我承认这位读者的观点的确是对的:
衡量美国民主党内部温和派与极左翼的势力对比,最直观的办法,是观察两派在国会中的议席占比。美国民主党在国会内部一直存在两大派系——代表温和派的“新民主党人联盟(New Democrat Coalition)”与代表左翼的“国会进步派核心小组(CPC)”,而在此次大选之前的第118届国会当中,新民主党人联盟的议员数量是116人(包含115名拥有投票权的联邦众议员以及1名无投票权的国会代表)。而CPC则拥有101名成员。温和派勉强维持了对极左翼的压制(当然这其中约有30名议员是两个组群的双料会员)。
而根据这次2026年中期选举目前开出的绝大多数选区结果来看,民主党之所以能掀起席卷全美的“蓝色浪潮”、斩获至少240个众议院席位,温和派的“新民主党人联盟”预计将轻松突破125至130席,与之相对应的,CPC的扩张到110人左右,其扩张的绝对人数和比例似乎都略逊于温和派。
但是。大选并不是简单的数字比较和加和游戏,温和派民主党人这一轮人数的增长,主要来源于对过去“红州”的翻蓝和拓荒。说的简单点,就是过去有些州的中间摇摆选民,因为对过去两年川普政府的失望,此次报复性的将票投给了民主党。
可是,民主党温和派的这些议席,是主要从共和党温和派而非MAGA党那里抢过来的。这次被“蓝色浪潮”冲掉位置的共和党议席,绝大多数属于那些原本就走中间温和路线、但在川普政府激进政策下腹背受敌的“两栖议员”。
也就是说,民主党温和派的人数暴增,本质上只是把国会里原本就属于“中间温和派”的总盘子,从共和党那一侧挪到了民主党这一侧。这并不是温和派对MAGA党的胜利,而更像是两党温和派之间的一次内卷。
更要命的是,这种“红区拓荒”带来的议席增长,带有极强的“季节性”。
这些新当选的红州民主党人(比如堪萨斯州的汉密尔顿或德州的塔拉里科),其政治生命完全取决于他们能否维持在当地的“温和、务实”人设。也就是说,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冰,只要党内极左翼折腾出一些诸如“削减警察经费”或激进社会文化议题的动静,下次选举他们就会失去议席。
而在民主党的铁稳基本盘内部,选民在整体上显而易见的“左移”是非常明显的。极左翼这次之所以能将CPC的版图实质性扩张到110人左右,其核心增量并不是靠去红州“乞求”中间选民的选票,而是在民主党自家的深蓝腹地,通过党内初选的方式,用更年轻、更激进的左翼民粹面孔,直接“消灭”了温和派老面孔。
有一些极左翼面孔甚至是在美国都是创纪录的,比如民主党在密歇根州推出的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看名字你就知道,对,没错,这人是个穆斯林,而且是美国历史上首个穆斯林联邦参议员,我们知道参议员不同于众议员,他们在美国一直被认为是更加保守、温和的。但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他不仅在身份上创了记录,而且在政治主张上,他是一个极其硬核、毫无妥协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在竞选中,他不仅毫无避讳地高呼向超级富豪加征暴利税,还“立刻停止对以色列军事援助”作为其外交政策的核心。

大哥,你这么红绿相间的主张,是怎么在老美当选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密歇根这个州,它并不是美国传统意义上的深蓝州,该州位于传说中的“铁锈带”,拥有大量的产业工人,是标准的“摇摆州”。
这里的蓝领工人群体过去一直是民主党“铁锈带温和路线”的拥趸,甚至在2016年和2020年,其基层选民曾大批倒向川普。如果按照民主党过去的惯常玩法,他们是不敢在这样的“超级摇摆州”冒险,推出这样一个极左翼候选人的。
用流行的话说,民主党这次的玩法,就是“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可是他们这把居然赌赢了。
而在传统的深蓝州,更令人担忧的情况也在发生,比如在纽约州和加州这两个蓝州大本营,在纽约,多名盘踞国会多年老牌温和众议员,竟然在初选中被名不见经传的、手握DSA(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背书的年轻左翼面孔斩于马下。在加州,多位主打“务实财政、保护商业”的传统民主党温和派地方官僚,也在换届中被支持高额富豪税、强力限制房租上涨的激进进步派新人直接取代。
值得一提的是纽约市长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

这位坚定的美国社会主义战士,在之前的纽约市长大选中创造历史,成为该市首位穆斯林兼亚裔市长,但当时他的政策主张被广泛批评为不切实际、并可能迅速破产、失去民众支持的。因为马姆达尼居然号召在纽约推行推行总投资高达280亿美元的“Block by Block”房屋改造计划,直接通过政府干预强制冻结全市租金稳定公寓的租金上涨,并且将政府资助的建筑工人的最低时薪一举拔高到40美元……
我记得上一个头脑发热搞这种魔幻现实主义极左政策的,好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急于学苏联的埃及和印度,你看看如今开罗和新德里市政的那个熊样,就知道这一套不可能灵。我还在一篇文章中乐观的预测,说马姆达尼这套玩法很快会被纽约市民所抛弃,等着看吧,他这次中期选举就会以惨败收场。
但事实证明,我的预判错了。人家马市长这次选举大获全胜。不仅他的极左盟友在纽约州奥本尼(州议会)的席位成功扩增至14人,甚至连同步进行的几项关于扩大住房福利、向跨国企业进一步加税的市政公投案,都以高票获得了通过。
事实证明纽约还是家底厚、抗造,在马市长的政策显现副作用之前,纽约民众对川普的愤恨,以及高昂的物价、和连白领都快付不起的房租,会把他们继续往极左的方向推出很远很远。
反正病急乱投医呗,能让我付得起下个月房租就行。
所以,民主党这次大选后会陷入一种“精神分裂”的状态。
一方面,该党的议员团队吸纳了大量在红区靠温和、迎合中间选民才勉强擦边胜选的温和派,但这帮人很可能是“临时工”。而另一方面,那些靠着硬核社会主义口号、在深蓝大本营和关键摇摆州赢得未来人口的极左翼,才是更可能这个党未来的正牌主宰。
某种程度上说,这让人想起了2014年(川普首次当选前的那次)中期选举的情况。彼时的共和党同样在全美掀起了一场针对奥巴马政府的“红色浪潮”,斩获了国会众议院的历史性多数席位。
表面上看,那一次是以约翰·博纳为首的共和党传统温和建制派在人头数量上的史诗级大胜,
但今天回看起来,以“茶党(Tea Party)”为班底的极右翼力量的强势崛起,才是那次选举标示未来的真正动向。正是这批人的理论和受众基础,在2016年大选中造就了川普奇迹。
所以,我想,我们有可能在两年后看到一个“反向川普时刻”。
而且,与十二年前极右翼的“茶党”对应的,美国民主党内的极左翼核心也正在形成,这就是DSA,它的全称是“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光听这个名字你就知道它本来有多么奇特,在资本主义的大本营老美搞社会主义。
的确,这个起源于上世纪80年代的组织在冷战末期和美国赢得冷战后的黄金时代,曾经长期是一个人数只有数千,成员多数是高校激进左翼学者、老牌工会干部的“清谈俱乐部”。
它真正发展到本次大选这种山呼海啸声势的契机,正是2016年川普第一次胜选时,那一届大选中长期自居“民主社会主义者”、以“独立人士”进入国会的伯尼·桑德斯(昵称“桑书记”)以民主党候选人的身份横空出世。

在川普喊着建墙的时候,桑书记高呼的“民主社会主义”、“向华尔街宣战”、“把美国建设成芬兰”的口号,收获了大批拥趸,民主党这几年收进来的大量人头,尤其是那些年轻、高学历、没工作、精通新媒体、渴望“打土豪分田地”的年轻人,大量都是奔着桑书记面子来的。
所以几年下来,跟共和党被MAGA夺舍了一样,民主党现在也有点被DSA架空了,DSA现如今的口号特别神奇,叫“经济民主”——他们认为政治上的投票权如果不能延伸到经济层面的财富分配,那就是“假民主”!美国现在搞的就是假民主!——听着特别耳熟是不是。
那么,请问,美国该怎么实现真民主呢?
DSA说简单,做到以下几点就行:
首先立刻推行全民医保,看清楚,不是奥巴马搞的那套温吞水医改,而是所有私人医疗保险公司,统统废掉,美国实行公立的、全民的医保,进而是全民免费医疗。把免费治病视为一项基本人权。
然后是免除全美所有的学生贷款(大学生欢呼),今后公立大学全面免费。
再然后,强力干预市场,引入全美性的租金管制,将住房确立为不可剥夺的基本人权。
那钱从哪里来呢?简单,征收高额富豪税、企业暴利税呗,按照桑书记当年的名言:美国就不应该存在亿万富翁。“每一个亿万富翁,都是政策失败的证明。”
哦,对了,在外交上,DSA主张“反干涉主义”与鲜明的“亲巴勒斯坦立场”。也就是认为美国要彻底抛弃以色列,从此也不再花钱、派兵插手干预国际事务,世界乱成什么样我不管,先关起门来把美国改建成芬兰再说吧。
我将之称为“民主灯塔熄灯计划”——别说,除了力挺巴勒斯坦,DSA这一点倒是与川普的MAGA不谋而合。
而此次中期选举,DSA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按照他们的喉舌杂志《雅各宾》(对,法国大革命中推动恐怖十年、人头乱滚的那个雅各宾派,它居然真叫这个名字)的说法:此次共有6名新当选的、具有鲜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背景或坚定支持的候选人成功进入联邦众议院。这让国会中核心的“社会主义立场议员”总数直接跃升至9人,完成了该派系历史性的大突破。
行文至此我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本书,叫《右派国家》。

这本书对美国政治有一个论断:美国本质上是一个“右派国家”。不论民主党在社会文化议题上如何折腾,在经济政策、财政纪律的议题上,美国社会的底色始终是偏向右翼保守的,任何试图把美国改造成哪怕是欧洲福利社会的左翼努力,最终都会被市场和选民的强大惯性无情弹回。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本书的论断被无数政治观察家奉为圭臬。包括我自己在内,此前对纽约市长马姆达尼的乐观错判,也是基于《右派国家》的这个观点——你在堕胎、控枪、种族、环境、LGBTQ平权、甚至宗教问题上极端一下也就算了。在美国号召什么“经济民主”可还行?你怎么不去让马斯克试试烧煤发射火箭呢?
但事实证明,大人,时代变了。
二十年前那本《右派国家》,已经快要解释不了今天的美国了。
当一个国家,他的年轻一代在18到29岁这个群体里,整体对极左政策的支持倾向在一场选举里剧增了32%;当拉丁裔这个美国未来的关键核心增量人口政治倾向整体向左位移了28% ,你必须承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选举钟摆”了,美国这个国家的核心政治逻辑正在发生变动。
有些过去被认为不可触犯的底层规则,目前面临突破。美国的极左翼在社会文化议题上转悠十几年后,如今终于开始在经济议题上发力,这就是经济民主——这个防线如果被突破,最终极左翼会挑战政治规则议题,也就是那份杂志为该派标度的目标——实现雅各宾主义。

那美国会不会变成这样一个国家呢?两年后的美国大选,民主党会不会推出一位“反向川普”,甚至最终胜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