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为什么不再喜欢中国？
1980年，有78.6%的日本人对中国感到亲近。到了2026年，日本却有88%的人对中国持负面观感，只有11%有好感。
四十多年来，日本人对中国的印象，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7月公布涵盖37国、超过4万5千人的全球民意调查。皮尤是非营利、无党派、不从事政策倡议的独立研究机构，长期进行跨国民意研究，并公开调查方法与数据，具有重要的国际比较研究价值。
调查发现，37国对中国有好感者的中位数达51%。意大利、西班牙等国近年对中国的好感度还在上升，日本却长期处于对中国观感最负面的国家之列。
有人认为，日本自明治维新后主张“脱亚入欧”，就一直看不起中国。日本近代史确实存在对中国的轻蔑与优越感，后来更发展成帝国侵略。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1980年将近八成的日本人对中国感到亲近。
1972年日中邦交正常化，1978年签订和平友好条约，中国开始改革开放，日本则提供大规模经济援助。NHK的《丝路》纪录片和敦煌文化热潮，也让日本人重新发现中国历史文化的魅力。
那是一个对中国充满期待的年代。许多日本人相信，中国正在走向一个不同的未来，也希望两国能够逐渐摆脱战争阴影，建立友善的关系。
这份友好包含经济利益，也可能带著对中国的浪漫想像，以及国力不对等下的优越感。但那个年代的日本，确实曾经高度亲近中国。
1989年的六四天安门事件，带来重大转折。
日本人对中国的亲近感，从前一年的68.5%降至51.6%。对中国改革开放的期待开始动摇，部分日本人也开始怀疑，经济改革是否真的会带来政治上的开放。
此后，失望又逐渐加上愤怒。
2004年亚洲杯足球赛期间，中国部分球迷的反日行为引起日本社会关注。2005年中国多地爆发反日示威，更让许多日本人从电视画面中感受到中国社会部分群众对日本的敌意。
中国的反日情绪有其战争历史背景，日本政治人物参拜靖国神社等争议，也持续刺激中国社会的历史记忆。但从日本人的角度看，日中友好多年之后，为什么中国社会仍然存在如此强烈的反日情绪？
2003年，日本人对中国的亲近感还有47.9%，到2005年已降至32.4%。
接下来，钓鱼台列屿（日本称尖阁诸岛）的主权争议，使日中关系更加紧张。2010年撞船事件、2012年日本政府购买相关岛屿引发的冲突，进一步加深双方的不信任。
随著中国军事力量增强，东海与台海局势日益紧张，日本人的对中反感，又逐渐与国家安全的忧虑结合。
2013年，皮尤调查显示，日本对中国持负面观感的比例达到93%。2018年虽曾降至78%，但长期不信任已经形成。
据统计，2026年，日本有88%的人对中国持负面观感。图为2025年3月6日，中国重庆江北国际机场。（法新社）
也有人将日本的反中情绪归咎于右翼民族主义。
然而，皮尤2026年的调查显示，日本自认左派的受访者，有80%对中国持负面观感；中间派88%，右派90%。
如果连八成左派受访者都对中国观感负面，就不能把这种态度全归咎于右翼。
近年，日本媒体经常报道中国籍人士涉及犯罪、违规及观光冲突等事件。有人因此认为，是这些脱序行为造成日本人不喜欢中国人。
但长期民调让我们看见一个值得讨论的因果问题。
日本社会对中国的高度反感，早在近年这些新闻受到关注之前，就已经形成。
那么，是否也可能因为日本人原本就对中国印象不好，涉及中国人的负面新闻更容易吸引注意，媒体因而增加报道？
新闻可以影响民意，民意也可能影响媒体选择新闻。两者甚至可能相互强化。
这仍是需要验证的推论。但至少不能只凭今天看到的负面新闻，就倒过来解释日本人四十多年的态度转变。
日本人的中国观，还有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面向。
2025年日本内阁府调查显示，83.5%的日本人对中国没有亲近感，却仍有71.9%认为，未来日中关系的发展重要。
日本人对中国缺乏好感，并没有因此否认中国的重要性。
今年10月5日，高市早苗首相在国会所信表明演说中，称中国是“重要的邻国”（重要な邻国），强调两国有长年累积的关系，将继续推进“战略互惠关系”（戦略的互恵関系），同时就安全、人权及日本国民安全等问题坚持日本立场。
这段话与日本社会的民意，呈现出值得注意的一致性，也与中国领导人先前的表述相呼应。
2025年10月，习近平与高市会面时，就曾表示中日两国“互为重要近邻”，主张发展建设性、稳定的中日关系。
四十多年前，日本人曾经对中国充满期待。经过六四、反日示威、领土冲突，以及中国崛起带来的安全疑虑，今天的日本社会已经普遍不信任中国。
但日本仍然承认中国是重要的邻国，中国也同样承认日本的重要性。
两国政府都知道彼此的重要，两国社会的负面观感却同样强烈。2024年的日中共同民调显示，89%的日本受访者对中国印象不好，中国受访者对日本印象不好的比例，也达到87.7%。
这份不信任，已经不只是日本单方面的问题。
既然彼此都是重要的邻国，接下来，日中两国又将如何对待对方？
